不可抗拒的恩典——多特信經第四項教義(Cornelis P. Venema)

Irresistible Grace: The Fourth Main Point of Doctrine

作者:Cornelis P. Venema

誠之譯自 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pp. 65-75

前一章討論到「全然敗壞」這個主題時,我借用了巴刻的一個陳述,他論證說加爾文主義全部的重點就是「上帝拯救罪人」。三一上帝自己計劃並完成了祂百姓的救贖;祂不只是使救恩成為可能,然後把最關鍵的步驟留給罪人。祂實際上拯救了罪人,也就是躺臥在死亡中的男男女女,他們完全無法為自己完成為了得救所必須完成的事。

加爾文主義的這個最基本的強調,再也沒有比多特信經的第四項教義——即不可抗拒的恩典——表達得更精準的了。上帝百姓的救恩是三一上帝的工作,聖父、聖子、聖靈。救恩的基礎是聖父的揀選,為祂愛子基督的緣故拯救祂的百姓,並且透過基督代贖的工作為他們提供了中保——救恩是透過聖靈藉著福音的職事,不可抗拒地運行,才得以完成並實現的。

如此,「不可抗拒的恩典」,就是針對聖父揀選的計劃和聖子代贖的獻祭,如何施行在得救只人的內心和生命中而說的這麼一個教義。

一、多特信經的立場

多特信經處理聖靈施行救贖的工作,是從強調上帝自由地向祂所喜悅的人啟示祂的救贖旨意開始的。這解釋了在舊盟約之下,和新盟約對比,上帝救贖的憐憫為何只讓一小部分的子民知道。

然而,在新盟約中,福音已經向給萬邦列國宣講,也必須頒布給萬邦列國。在這個福音的頒布當中,「在祂的話語中,嚴肅而真誠地表明祂所喜悅的事:一切蒙召的人都到祂這裏來。此外,祂也真誠地應許,將靈魂的安息和永生賜給一切來到祂面前、相信祂的人。」(第八條)這意味著當罪人藉著福音蒙召要相信並悔改,卻拒絕這樣作的時候,不能把責任推給基督或福音。上帝藉著福音真道真誠地呼召所有的人相信,不加區分地向一切藉著信心和悔改回應這個呼召的人應許救恩。因此,許多人不信、不悔改的罪責,完全在他們自己身上。

但是那些在聽聞福音的宣講,因而相信和悔改的人,又怎麼說呢?可以把他們相信和悔改的功勞算在他們自己頭上嗎,彷彿這些是他們自己的成就那樣?多特信經的作者們是這樣回答這個問題的:首先,他們否認信心和悔改不能歸功給信徒;其次,確認它們是聖靈藉著福音運行所結出的果子。

有人蒙福音呼召就來到上帝面前回轉,這並不歸功於人,彷彿是因為他們善用自由選擇,與其他同樣蒙受信心和歸主的恩典的人不同(這是驕傲的伯拉糾主義異端教導的)。不,這必須歸功於上帝:正如上帝從萬古之先,就在基督裏揀選屬祂的人,又在時間中有效地呼召他們,賜給他們信心和悔改的心,拯救他們脫離黑暗的權勢, 把他們遷到祂愛子的國裏,使他們可以宣揚那召他們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不以自己誇口,而是指著主誇口,正如使徒常常在聖經各處所見證的。(第十條)

因此,聖靈滿有恩典地藉著呼召和福音的宣講,把得救所要求的信心和悔改賜給選民。

在多特信經接下來的條文中,信經作者盡一切可能嘗試要提供一個合乎聖經的解釋,說明聖靈如何在信徒的內心和生命中運行。

論到聖靈在施行福音上所做的工作,多特信經確認上帝藉著聖靈,大有能力地照明信徒的心思,以至於他們「可以明白並分辨上帝屬靈的事」(第十一條)。此外,「通過那同一位使人重生的聖靈的有效工作」,上帝「還進入人內心最深處,使封閉的心敞開、剛硬的心軟化,未受割禮的心受割禮。」聖靈的這個工作包括:將樂意行善的心賜給罪人的意志(否則這意志就是被罪所俘虜的);使意志重新活過來,並且可以領受福音的呼召(否則這意志就是死的,對上帝的事毫無反應);並且激活意志,使它變得生氣勃勃(否則這意志就是休止而毫無生氣的),可以像好樹一樣,結出許多好果子。這樣作,上帝的聖靈就會有效地使生來在屬靈上本是死亡的、被罪捆綁的罪人,心甘情願地轉向上帝、信靠上帝。

多特信經的作者們承認,他們努力想要描述的聖靈的工作,是非常奇妙的,也是神聖的(或超自然的)。因此,聖經用來與它對比的事物,包括新創造的作為,叫死人復活,使原本毫無生氣、靜止不動的活過來(第十二條)。比起道德勸說的行動,這當然是一項更有力、更有效的運行。道德勸說只能讓罪人留在他起初被發現時的狀態裏,然後把「重生」的決定留給罪人自己的能力。

這完全是一件超自然的工作,極有能力、極為奧秘、令人極其驚喜、無法述說 ;從所需要的能力而言,絕不亞於創造宇宙萬物或使人從死裏復活……因此,每個心中蒙上帝如此奇妙動工的人都重生了,並且真的產生了信心,這重生是確實的、不會失敗的、有效的。因此,這更新的意志不但被上帝激活、推動,也因為被上帝激活,它自己也是主動活躍的。因此,人靠著他所領受的這恩典,也可以正確地說是他自己相信和悔改。(第十二條)

在考慮聖靈在重生或新生中的工作的其餘部分,信條堅持認為,信心對福音的回應不是憑著罪人的能力所能達成或無法達成的「行為」。信心本身就是上帝的「恩賜」,是上帝通過福音賜予的,祂「在眾人裏行做萬事」(第14條)。儘管如此,上帝還是通過福音的職事,將這信心的恩賜賜給了人,所以罪人的責任並沒有被否認掉,反而被強調了。上帝並沒有把那些得到福音呼召的人當作「積木或石塊」,取消他們的意志,強迫他們憑信心回答。相反,通過福音的職事,上帝在靈裏「復甦」、「醫治」、「改正」罪人的意志(第16條),賦予其真正的自由,使其願意聽從上帝的吩咐。

因此,信條在這第四項教義要點的結論中指出,上帝在祂的美意中選擇了將福音的宣講、屬靈手段的使用,以及賜予信徒的信心結合在一起,這是不可分割的。

正如上帝藉著大能的工作,生發並維持我們自然的肉身生命,但這並不排除,反而需要使用媒介,上帝以祂無限的恩慈與善良,希望用這些媒介來運用祂的大能。同樣,前面提到的上帝重生我們的超自然工作,也絕不排除或取消使用福音,這福音在上帝偉大的智慧中被定為重生的種子、靈魂的食糧。(第17條)。

二、對此立場的聖經支持

聖經對聖靈在施行救恩方面工作的描述,有幾個方面支持聖經正典的這一教導。我在這裏要提到其中的四個方面。

首先,經文把聖靈賜予屬靈的生命,使信徒成為上帝兒女的工作,描述為重生或新生的工作。在賜給信徒新生的過程中,聖靈使罪人在靈性上重新活過來,儘管他們本身是死在過犯罪惡中的。在這方面,新生可以被比作從死裏復活,甚至是創造的新作為。

聖靈重生工作的奇妙之處,正是在於它完全是聖靈的作為。例如,沒有人選擇讓自己出生。就像我們天然的出生取決於別人的決定和意願一樣,我們在屬靈上的出生也是如此。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約翰福音第一章12、13節中讀到:「凡接待祂的,就是信祂名的人,祂就賜他們權柄,作上帝的兒女。這等人不是從血氣生的,不是從情慾生的,也不是從人意生的,乃是從上帝生的。」這也是尼哥底母在與基督的對話中,最初覺得難以理解的非凡真理。正如耶穌對他說:「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約三3)只有上帝的靈才能賜下進入神國所需的新生(比較多三5;彼前一23)。

同樣,新生命和新創造的比喻強調了聖靈在救贖作為中令人驚奇和主宰性的有效工作。正如死亡不能生出生命,罪人也不能使自己活過來。就像創世的作為使不存在的事物存在一樣,聖靈也在救贖的作為中重新創造。在以弗所書二章5節中,我們讀到以下關於基督裏新生命的描述:「當我們死在過犯中的時候,便叫我們與基督一同活過來(你們得救是本乎恩)」(比較西二13)。而在哥林多後書5章17節中,我們發現了一個非常具有特色的說法,即救贖相當於一個新的創造。「若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新造的人[原文直譯:新創造],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比較以西結書卅六26、27;加六15;弗二10)。

其次,經文中說到聖靈通過福音的啟示,將新視力賜給原本失明的罪人。我們本性被罪蒙蔽,看不見福音的真理,而聖靈通過聖道開啟我們的眼睛,使我們看見關於自己的罪和基督的榮耀的真理。就像盲人能欣賞白晝的光明或夕陽的美麗一樣,靈裏瞎眼的罪人也無法欣賞福音的真理。因此,聖靈乃是通過福音,使罪人真正認識到他們的需要和福音中所提供的補救之法(例如,比較路十21;弗一17、18)。只有神的靈能夠向我們證實聖靈的事。因此,沒有聖靈光照他們心靈的人,無法接受或認可福音的信息。「屬血氣的人不領會神聖靈的事,反倒以為愚拙,並且不能知道,因為這些事唯有屬靈的人纔能看透」(林後二14)。

第三,聖經將罪人回應福音呼召的信心和悔改的行動,歸給創造並賜下它們的聖靈。雖然信心和悔改是真正的行動,是對福音的回應,但它們並不是獨立的行動,不是脫離聖靈的運行而完成的。例如,在《新約》使徒行傳中,有好幾次,那些聽聞福音的人的信心和悔改,被歸功於上帝在祂的百姓心中的工作。在使徒行傳11章18節,耶路撒冷的信徒在聽到外邦人在傳福音時的悔改時,宣告說:「這樣看來,上帝也賜恩給外邦人,叫他們悔改得生命了。」。在使徒行傳13章48節,當保羅宣佈向外邦人傳福音時,我們被告知,「外邦人聽見這話,就歡喜了,讚美上帝的道;凡預定得永生的人都信了。」(比較徒五31,十六14,十八27)。類似的經文也可在《新約》書信中找到,其中宣告罪人的信心和悔改都是上帝的恩賜(比較弗二8、9;腓一29;提後二25、26)。

第四,聖經經常把福音的呼召描述為一種以主權行使的有效召喚,罪人不僅受到邀請,而且被實際帶進到上帝的國度裏。透過福音給信徒的呼召,並不是簡單的「邀約」(offer),有可能會得到回應,也有可能不會得到回應。毋寧說,這是一個恩典和主權的行動,罪人藉此被轉化到上帝的國度裏。這就是羅馬書八章30節的意義,在那裏我們讀到:「預先所定下的人又召他們來;所召來的人又稱他們為義。」通常,信徒只是以這種呼召來確定其身份。「蒙召 」就是得救,被列在上帝的子民當中(比較羅一6、7;羅九23、24;加一15、16;林前一1以下;猶1;啟十七14)。在提摩太後書一章9節中,蒙召和得救被當作同義詞來使用:「上帝救了我們,以聖召召我們,不是按我們的行為,乃是按祂的旨意和恩典;這恩典是萬古之先,在基督耶穌裏賜給我們的」(比較來九15;彼前二,五10)。

關於這些經文的重點,還有很多可以說的。然而,應該毫無疑問的是,上帝在施行救贖方面的工作是一個主權的、有效的、不可抗拒的工作。否則,我們如何解釋這些經文中的對比,在這些對比中,這個工作被對比成一個新的出生、一個新的創造、一個新的生命、一個新的景象和一個新的呼召?在每一個例子中,聖靈都通過福音在我們裏面動工,就是福音對我們的要求。

三、常見的嘲諷

在結束我們對多特信條對不可抗拒的恩典的立場的審議時,有兩個問題需要進一步關注。第一件事是關於信條時常受到受嘲諷的方式。第二件事是關於信條強調在聖靈施行福音的工作中所使用的管道的問題。

我所提到的常見的嘲諷是亞米念派已經提出的,並在信條本身中已經談到的嘲諷。這個嘲諷說到,改革宗認為聖靈的工作是「不可抗拒的」,因為它需要壓制罪人的意志,脅迫信徒進入上帝的國度。雖然我們可以承認,「不可抗拒」的恩典這種措詞可能會引起這種諷刺,但這仍然是對信條的教導的扭曲。[1]

既然信條的作者明確地回答了這種嘲諷,而且是以一種難以超越的方式來回答的,我們就應該注意他們所說的:

正如人並未因著墮落停止為人,而依舊擁有智力與意志;正如罪雖然散佈全人類,但並未廢除人性,而是使其敗壞,在靈性上殺死它;同樣,這重生的恩典在人裏面工作並非彷彿人是木石,也沒有廢除人的意志和他各種屬性,也沒有強迫不甘願的意志屈服,而是在靈裏復蘇、醫治、改正,同時被上帝甜蜜的大能折服。…… 我們的意志要恢復到這個地步,才算是真正得到屬靈的自由。(第十六條)

聖靈工作的奇妙之處在於,祂通過福音賜下了渴望,只有這個渴望才會產生善行。藉著聖靈恩典的工作,賜給罪人一顆新心,就有了真正的自由去立志行善,因為這已經成為我們心中的渴望,也符合上帝自己的美意。

四、使用蒙恩

在改革宗教會的歷史上,人們常常爭論聖靈的這種重生工作是「無媒介的」(immediate)還是「有媒介的」(mediate)。也就是說,聖靈是否通過使用福音的事工來賜下新生?或者,在嚴格意義上,聖靈是否不使用聖道的事工就能作成這新生?有一些改革宗神學家主張後一種觀點,認為「有媒介的」重生的教導會危及聖靈在賜予新生方面工作的專一性。這些神學家擔心,強調蒙恩管道的使用會偏離只有聖靈賜予新生命的真理。

然而,從信條可以清楚看出,作者希望強調聖靈使用福音的事工,將罪人帶入到救恩裏。他們想強調教會忠實地施行福音的責任,並堅持蒙福音呼召的人有責任作出相應的回應。只有在這種施行福音的環境中,同時包括福音的呼召和罪人以信心來回應,上帝才會在耶穌基督裏把祂的恩典傳達給信徒。

這是一個需要我們注意的問題,因為它戳穿了許多人的論點,即信條強調三位一體上帝在救贖罪人方面主權的主動性和有效的運行,輕視或削弱了人的責任。這顯然不是信條的立場。

在多特信條對聖靈通過福音工作的描述中,沒有任何東西會以任何方式削弱最熱切的、誠懇的,和嚴肅的福音呼召的宣講,要求人要以信心和悔改來回應。在信條對不可抗拒的恩典的描述中,沒有任何東西會在任何程度上削弱福音對信心和悔改的召喚,以及對所有聽從這個召喚的人的救贖和祝福的應許。絲毫沒有!恰恰相反,信條對福音的事工給予了各種鼓勵,因為正是通過這些蒙恩管道,罪人才被帶入到並保持在基督的國度裏。

事實上,正如我在前一章中所提出的,這種福音宣講不僅受到信條的鼓勵,也受到我們可能有的良好信心的刺激,相信聖靈會有效地利用這種福音的呼召,把信徒帶入到救恩當中。當福音按照聖經的真理得到傳講時,對福音是否能成功地帶領人信主,就不必要有任何不確定或一廂情願的想法。根據信條,我們對福音宣講的奇妙信心,就是上帝樂意通過這些管道,把祂的子民都毫無例外地吸引到自己身邊。那些天父特意賜給聖子的人,以及聖子為其捨命的人,沒有一個會不被祂吸引,因為聖靈乃是通過福音的話語有效地工作。


[1] 也許用「有效的恩典」這種提法可能更好。這很好地抓住了一點,避免了信徒在某種程度上被迫進入神的國度的暗示。值得注意的是,經文中確實提到那些故意「抗拒」神的靈的人(如徒七51),他們拒絕遵從福音呼召人歸信和悔改的要求。對於這一點,信條並不否認。事實上,他們通過拒絕福音的應許和要求來肯定福音。

續:聖徒的堅忍——多特信經第五項教義(Cornelis P. Vene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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