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作天國門徒 第八章 後現代範式(Charles H. Dunahoo)

Chapter 8 The Postmodern Paradigm

誠之譯自:造作天國門徒:一個新框架
Making Kingdom Disciples: A New Framework

  我們生活在一個後現代社會。文化是多元的,而這是不會變的。如果在日漸增加的差異中我們感到不自在服,我們就使文化成為我們的敵人,我們會以錯誤的方式呈現福音,也會在宣揚的努力中感到挫折。我們並沒有做好基督的代表,我們只代表了我們的恐懼與死板。再沒有別的了。——雷格爾(Mike Regele),《教會之死》(The Death of the Church

  在前一章中,我提到為了認識我們的世界,我們需要明白現代,以及它對我們生活與文化所帶來的衝擊,我也提到我們不應該假設所有與現代聯繫在一起的東西都是沒有價值的,或應該被基督徒拒之門外的。不,基督徒應該能從一個具有分辨能力的基督徒視角,來處理現代性。然而,我們必須假設全部的東西不都是安全的,正如我們不應該假設文化是沒有價值的。作為基督的門徒,我們必須清楚我們周遭的環境。無論是隨俗浮沉,或生活在對所有事情作出完全的反應之中,都不可能維持一個前後一致的基督徒行為與生活。但作為門徒,我們必須對福音真理作見證,要考慮到我們蒙召要去對之作見證的聽眾。

  這一章是要處理後現代主義的問題。我會設法保持精準,但不會太技術性——也就是說,如果可以的話,像處理果凍或布丁一樣的精準。要精確掌握後現代是很困難的,但是有些共同的話題會有助益。基於後現代明顯的多樣性,我所要作的,並不是要把它簡單化,也不是讓它變得太膚淺,更不是要對後現代範式作出錯誤的呈現。我相信從這個哲學中可以學到有價值的事物,但也許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九章19-23節說的話(「向什麼樣的人,我就作什麼樣的人」),對我們來說肯定是適合的。他不是說為了替基督贏得一些人,我們要成為後現代人,而是說我們的確必須瞭解後現代主義,才能知道如何進行有效的溝通。

  當我們嘗試去認識我們的世界時,雷格爾(Regele)的題詞提醒我們幾件事。首先,我們生活在一個後現代社會中,而這會影響我們如何看待現實。現代主義的範式已然發生轉移,已經被後現代主義所取代了。

  其次,雷格爾注意到我們生活在一個多元化的文化中,而這是不會變的。已經存在一段時間的多元主義,不只是後現代主義的一個屬性。但是因為後現代主義的影響,多元主義有了新的深度。我們可以從許多選項中作出我們的選擇。

  第三,雷格爾的忠告,我們不要讓文化成為我們的敵人,這是對的。因為文化能幫助我們明白,如何在我們的世代中,達成上帝的目的。然而,如果我們不去理解它,正確地評估它,並達成我們從主而來的文化使命,文化也會成為欺騙我們的敵人。

  我們在第一章中看到,一個支配一切的哲學(例如,後現代主義)會在各個階層對我們產生影響。按照上帝的定旨(徒十七26),我們生活在某個時空中,在一個特定的文化中,有它的意識形態與經驗。我們稍早介紹的這個階梯圖(見圖8.1)說明了概念與文化制度如何彼此塑造。最上面一層代表流行的哲學,即在某個特定的時代凌駕在文化之上的哲學。此哲學會成為我們看待生活與現實的鏡片。即使更有批判能力的思想者在這點上也要非常小心。

圖 8.1(階梯)

哲學 –> 音樂 –> 藝術 –> 一般文化 –> 教會╱神學 –> 學校 –> 家庭

  沿著這個階梯往下走,哲學不會停留在理論或抽象的概念。它開始影響生活所有的層面:藝術,音樂,教育,流行文化,甚至我們的神學,國家,教會,家庭,與職場。通常不必太久,它就會侵入所有的生活層面,包括我們個人的生活。

  圖8.2 所呈現的是一個時間軸,將理性的歷史分成三個時期(我們在第二章中曾經介紹過):前現代,現代,與後現代。每個時期代表不同的範式,嘗試去解釋生活與現實。這些日期是人為的,不過還算準確。在緊鄰時期裏的哲學變化,代表一種嘗試,以提供一個比前一個模式更好的解釋或理解。

圖 8.2  哲學的歷史進展圖解

前現代
信仰時代
主前-主後1600年 文藝復興(重生/奮興)
現代
理性時代
1600-1950
後現代
感覺/經驗時代
1950之後
啟示理性經驗/感覺
超自然宗教自然宗教神秘主義
超自然律自然律靈性主義
信心事實(科學)非理性
以神為中心的範式以人為中心的範式多元化範式
柏拉圖培根(Francis Bacon)福柯(Michel Foucault)
亞里士多德洛克(John Locke)德理達(Jacques Derrida)
奧古斯丁康德(Immanuel Kant)羅逖(Richard Rorty)
安瑟倫休謨(David Hume)
牛頓(Isaac Newton)
笛卡爾(Rene Descartes)
賴塔德(Jean-Francois Lyotard)
信以至於理解理解以至於信

我信我能理解的」 或
我思故我在
我信任何對我有意義的

我信任何能給我最多經驗的

  前現代範式所根據的是超自然啟示與信心,而不是理性。相信一個至高存有者是必要的,也是普遍的。真理並不限定於這個世界的時空之中。現代範式是回應對前現代所覺察到的弱點,把理性和邏輯放在中心,把神放在一個次要地位。真理存在於自然界的秩序中,是人必須自己去尋找的。最後,後現代模式興起了,以回應過分強調科學、理性與邏輯所遺留下來的真空。絕對真理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概念,因為我們無法加以定義;因此,我們最多只能在我們自己裏面尋找意義。

  根據後現代主義者,不存在一個宏大故事(grand story)或元敍事(meta-narratives),可以解釋生活與現實。「元敍事」只是一個大故事,成為所有其他故事最後的要件,或所有其他敍事必須符合的敍事。要理解我們的宇宙,存在著多種的解釋。我們必須找到那些有效的解釋,而它們就會成為我們的真理。奠基於此基石的後現代主義,傾向於把真理定義為:在良好的實用流行方式上是有效的,這是羅逖所下的定義之一,他是我們會談到的四個後現代主義者之一。

  這意味著如果後現代主義者談論真理,他們實際上是指多數的真理,或對個人而言不重要的真理。不存在一個中心、或偉大的真理。相對於前現代主義和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否認一個(至少是指所有人都能同意的)中心參照點的存在。實際上說,後現代主義者也相信事情之所以是現在這個樣子,完全是偶然的。藝術家、音樂家、文學家、哲學家都是根據機遇或隨機的原則來運作的,因為不存在一個固定參照點。這時期的座右銘是:「凡是對我來說最有意義的,或能帶來最偉大經驗的,就是真實的。」後現代是一種建基於經驗或感覺的哲學。

  艾利克森(Millard Erickson)的書《後現代世界:辨識時代與我們時代的心靈》(The Postmodern World: Discerning the Times and the Spirit of Our Age),提醒我一句話:在不因美麗物件(無論是人或景物)分心的條件下,讓我們把每一個哲學範式應用在美的觀念或概念上。

  如果有人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前現代人會認為這是個有效的對現存的美的分類,這是具有基礎意義的,是對美的一個普遍觀念。在前現代模式上,有一個普遍共識,就是美的這個分類是存在的,即使對於什麼才是美的,會有分歧。

  一個現代主義者會認為存在著一個可以被發現、被檢驗、被證實,眾人可以同意的美的概念。客觀的「美」的概念是存在的,因為它是可以被定義的。雖然對什麼是美有不同的看法,但這種判斷的標準或條件是可以發展出來的。

  後現代人則相信美是一個主觀觀念。不存在一個美的普遍分類;這是由個人或社會族群建構的。因此,根據後現代主義者,「美」就是一種感覺或情緒,一種經驗,或至少主要是主觀決定的事。後現代主義者會欣賞這句話:「情人眼裏出西施」,因為它聽起來是如此主觀,而且是無法由客觀來驗證的。

  同樣的練習也可以套用在愛,良善,壞,正確或錯誤上。在一個後現代世界中,這樣的觀念是任由我們來決定的。無論我們是否同意,沒有一個標準能說誰的定義是正確的。

四位主要的後現代主義者

  我們會簡短地查看四個人,他們的名字經常與後現代主義發生關聯。我們也會考慮其他人,但是我選定的是賴塔德(Jean-Francois Lyotard),福柯(Michel Foucault),德理達(Jacques Derrida)與羅逖(Richard Rorty)。

  賴塔德也許是第一個使用「後現代」這個詞彙的人(雖然Thomas Oden在《現代之後》[After Modernity]一書中宣稱,是Ihab Hassan在1971年在文學領域提出的)。賴塔德在1924年生於法國,死於1998年。他是巴黎大學哲學系教授,也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擔任講座。他相信存在於前現代主義和現代主義的元敍事,不再具有分析所有發生在世界的事的能力,因此現代哲學必須由後現代來加以取代。賴塔德想要把現代主義中的基礎性理論趕出它現在的位置。「對於元敍述的懷疑」(incredulity toward metanarratives)這個片語能能描寫後現代的觀點。實際上,是元敍事(作為一個合法化的力量,或統一的力量)的崩潰,才把釘子釘進了現代主義的棺材。

  福柯是另一個與後現代哲學有關的名字。他也是個法國人,生於1926年。他主要強調的是權力與知識之間的關係。他也不信任元敍事,或「大故事」(big story)對真實的解釋。他曾被描述為一個能把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意志對權力,以及意志對真理的涵義發展開來的人。他相信每個社會有它自己對真理的觀點。這樣的歷史不具有意義,因為它與意義無關,而是與權力有關。

  在談論福柯的書中,施特拉申(Paul Strathern)摘錄了一段令人困惑的引言:「不是這麼簡單的——享受自己……我希望我會死於嗑藥——或任何種類的歡樂。因為我認為這是很困難的,而我總是有一種感覺,就是我不會感覺到快樂,完全、全部的快樂,而對我來說,那是和死亡有關的。」(注1)很有趣的是,福柯在1984年死於艾滋病。對他來說,不存在一些超越時間的絕對原則或元敍事,我們可以靠這些來解釋真實。每件事對個人以及他/她的處境來說,都是相對的。知識只是社會的建構,而每種論點都是一個人的一種嘗試,為要獲得權力,或在他人身上運用權力。

  德理達生於1930年,在埃爾加利亞(El-Biar)的一個猶太家庭中。他的聲名集中在所謂的「解構」或後結構主義。要想定義解構,會有矛盾之處。凡有固定的定義,都與德理達所相信的、解構所代表的對立。結構的意思就是去中心化(decentering)。定義或解釋是沒有中心的,沒有一個固定點可以保證意義。這是一個反邏輯中心的概念。把字詞定義為具有中心意義,是與解構的觀念矛盾的——解構是一種文學分析,所根據的理論是語言與用法不具備固定相關的文本。主張一件事具有固定的意義,就是用神秘的語詞來說話。

‎‎‎  德理達在法國和美國聲名鵲起,他試著要證明西方思想是根據一個中心的觀念,一個固定點,而這個固定點需要被解構,需要被移除。將一個陳述去中心化的效果是使這句話說相反的事,或至少是與原來的想法不同的事。語詞是沒有固定意義的!它完全是由主觀來決定的!

  羅逖是美國哲學家,1931年生於紐約市,在斯坦福大學擔任比較文學教授。他是以打消一個其他真理得以成立的真理,而在後現代主義的主流中冒險提出他的主張的。因為他對查理·皮爾斯(Charles Peirce)——實用主義哲學之父——的推崇,使得他被許多人認為是個新實用主義者。羅逖也是個相對主義者,因為在他的觀點中,不存在一件事是每個人都認為是真的。根據羅逖,真理無法真正地被定義,所以為什麼要談論它?在一些訪談與著作(如《客觀,相對主義,與真理》)中,他承認存在著一些小小的真理(little truths),但是一個能衡量其他可能的宏大真理(grand truth)則是不存在的。每個人都必須自由地定義他或她自己的真理。

  在一段訪談中,有一個很有洞見的聲明,可以總結羅逖的主張:「我不認為你能定義『真理』,無論是你的同僚會讓你作為遁詞而逃掉,還是作為現實之內在本質的對等詞,或任何其他的事。『真理』和『良善』一樣,是個原始的斷言(predicate),一個超越的語詞,不會容許別人對它進行定義。」(注2)在同一個訪談中,普蘭丁格(Alvin Plantinga),諾特丹的基督徒哲學家如此下結論:「我猜羅逖的作品最讓我驚訝的,是他似乎從古典基礎主義與對笛卡爾式的確信的失敗,移轉到一個觀念,就是真的不存在一個成為真理的事。」(注3)

關鍵字眼 Key Terms

  後現代主義是個相當複雜的範式,有不同的次要主題,在不同方向上進行。這是因為它是從許多學科中同時生長出來的,例如文學評論,藝術與建築,人文與哲學,與現代性。然而,它的確有一個確定的中心主題,不只是個人主義。

  在這裏,我們需要定義一些對我們理解後現代主義有幫助的技術性字眼:基礎主義,實用主義,相對主義與結構主義(與解構主義)。

基礎主義 Foundationalism

  為了明白後現代範式,它與前現代和現代如何不同,我們必須明白伴隨現代主義的問題:基礎主義。基礎主義強調確定的知識——至少是十七世紀版本的知識。後現代主義不同的途徑所具有的共同線索,就是對這點的回應。

  基礎主義是指一個信念,即相信具有不同層次或範圍的信仰與知識,但是如果要讓其中任何一點為真,就必須存在一個所有東西的基本支撐,一個無可爭議的,沒有絲毫懷疑的支撐。對笛卡爾、休謨或洛克來說,要使一件事是不容置疑地是真的,我們必須透過我們的感官經驗或理性能力來認識它。上帝就這方面來說,不是基礎。因為我們無法透過我們的感官經驗或理性來認識祂。因此,我們不能把信仰和知識建立在上帝身上,而根據笛卡爾,我們必須是基礎的標準。如同大衛·史提芬(Stephen David)所解釋的,十七世紀的基礎主義者最後的訴求必須是「心智自己對實在的經驗」(注4)。

  現代主義的基本哲學是在笛卡爾的前提上運作的,即「Cogn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I think, therefore I am)。笛卡爾所爭鬥的是他要找到他能絕對確定的事。他的格言給了他最終的基礎,所有其他的信念和知識可以建立在這基礎上。從這個陳述中,他最終移除了所有的懷疑,這個成就是他靠其他東西所無法達成的。他的結論是它自己最終的保證者。

  洛克與瑞德(Thomas Reid),是站在同一個基礎上的。基本上,基礎主義是說,有些所給定的或確定的事,是可以被發現的,而結果是,我們可以確定,我們所認識與所信的是真的。

  洛克,休謨與笛卡爾在什麼是確定無疑的基礎,究竟是人的心智還是他的感官經驗,有不同的意見,但是他們都是以人為範式的中心。正如我們在時間軸的圖表中所看到的,從前現代哲學轉移到現代,意味著遠離超自然、啟示,以及信心,到自然、邏輯、理性,以及人自己的感官經驗。

  理性時代的根基建立在古典的基礎主義上,主張存在一個客觀的真理世界,是人可以發現的。他不需要仰賴超自然的上帝或祂的啟示。後現代主義者反對這個觀念,即認為存在一個客觀的領域,是我們能客觀地認識的。很諷刺的是他們也同意現代主義者,說人是知識與控制的中心。如同階梯圖表所說明的,一個特殊的、支配一切的哲學,最終影響到了神學與教會。許多古典哲學家,沒有理解到瑞德源自笛卡爾與洛克的基礎主義版本,接受了這個版本,也為後現代反對基督教,同時也反對古典基礎主義,鋪平了道路。對一些後現代主義者來說,基督教只是另一個理性的嘗試,想去完成無法完成的事。對後現代主義者來說,唯一確定的,是沒有確定的、沒有中心客觀的參照點,是所有的事據以成立的。

  很顯然地,後現代主義是對自然、邏輯、科學對趨近真實的回應。從這點來看,我們可以說這是反現代,因為現代主義所強調的可觀察的、客觀的,並沒有與後現代事物架構中之個人的重要性與主觀性連接在一起。後現代主義想要把信仰與知識的基礎,用一張許多信仰的網,與由個人與他的社區所欣賞的知識來取代。換句話說,信仰和知識實際上是社會的建構,而不是普遍可得的。後現代主義者並不是站立在確定的基礎真理上來下結論,而是相信他們的工作只是單純地讓對話繼續進行。

  在時間軸的圖表中,對每個時期都給了一句話或座右銘來表示其特徵。在這個段落中的四個字,都會有一句話或片語伴隨著,以幫助我們理解這個概念。基礎主義的鮮明句子是:「因為我說是這樣,所以是真的,而我是不能被質疑的。」

實用主義 Pragmatism

  要理解後現代主義的第二個字眼是「實用主義」。這個詞可能很耳熟,因為它代表著有些人所說的真正的美國哲學。這個詞是和查爾斯·桑德斯·爾斯 (Charles Sanders Peirce), 威廉·詹姆士(Williams James),和杜威(John Dewey)連在一起的。羅逖的後現代主義與這個哲學也緊密地連在一起。羅逖的作品對實用主義表現了相當的友善。葛蘭茲(Stanley Grenz)說,如果福柯是尼采的門徒,德理達是海德格爾的門徒,「那麼,羅逖就毫不害臊地是杜威的門徒(protégé)」(注5)。

  羅逖在實用主義的重新對焦上,扮演了一個關鍵性的角色。實用主義對真理的理解和羅逖的理解相當地類似,雖然羅逖質疑討論真理的合法性。當葛蘭茲說羅逖不只是重述皮爾斯與詹姆士的實用主義,他就給了實用主義一個新的扭曲,即他所知的後現代主義,他顯然說對了。我們可以說明關於真理的這點,對實用主義和羅逖的後現代主義都是有效的:一杯茶可以是甜的,或不甜的;我們必須嘗過才知道。實用主義者,特別是皮爾斯,會說如果它是有效的,它就是真的;或者如果它是真的,就是有效的。後現代主義者會說,如果對我們來說是真的,而且如果我們經驗到了,它就是真的;否則就不是真的。

  詹姆士代表這個立場,他似乎是說如果宗教信仰給人一些好處,一個人抱著這個信仰就是對的——例如,一個失去親人的母親如果相信她的孩子在天堂,會得到安慰。從我們所說的關於後現代主義的事,我們可以看到實用主義是它的基石之一,既因它在歷史上的時機,以及它的方法。所有的知識都必須是實用的。我們所知的,與我們所作的是有關聯的。皮爾斯有名之處就是他強調認識就是行動,或認識是活動。事物的意義只在於它們具有實際的應用與效果。

  實用主義的名句是:「如果有效,它就是真的。」

相對主義 Relativism

  第三個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後現代主義,且可能是我們最熟稔的關鍵詞,是「相對主義」。如同基礎主義與實用主義,「相對主義」這個詞不是由後現代主義者闡發的,只是被用在它們身上。羅逖在他的後現代哲學中所倡導的,是相對主義的一種。他說:「客觀真理」不再是,或略遜於我們現有的最佳觀念,知道如何去解釋正在發生的事。用它最簡單的形式來說,相對主義基本上主張,不存在共相(universals)或給所有人的絕對真理。

  今天,相對主義有好幾種形式存在。認知相對主義、倫理相對主義,與文化相對主義是其中幾種。認知相對主義的意思是沒有普遍真理,只是有一些不同的方式來解釋事物。這是早期希臘哲學家普羅塔哥拉(Protagoros)所闡述的,他經常被人引用的名言是「人是萬物的尺度;包括那些它們就是它們本身的事物,以及它們不是它們所不是的事物。」(Man is the measures of all things; of things that are that they are,and of things that are not they are not.)

  倫理相對主義是自我解釋的。沒有絕對或普遍的對錯標準。不同的社會就有差異。一個社會可以接受的,未必在另一個社會可被接受——這就是第三個形式,文化相對主義,一切都取決於文化。我們可以說:「這是在我們文化中做事的方法,正如你們在你們的文化中做事的方法一樣,是同樣正確,同樣好的;因此,我們不要互相論斷彼此的方法。這都是相對的。」這是與文化和倫理絕對主義者有別的,他們堅持他們的方法或他們族群的方法才是正確的,而其他的途徑是錯的。

  看出相對主義如何成為後現代主義的一塊很重要的基石,是很容易的。沒有基準,沒有中心或參照點,而是由我們是誰與我們身在何處,以及環境來決定。

  相對主義的名言是:「什麼都可以!」(whatever)

結構主義(與解構主義) Structuralism (and Deconstructionism)

  作為結構主義的對立面,「解構主義」也許是比較好的第四個關鍵詞。如果沒有他,我們就不能明白你。這第四個詞也許是最不為人所知與最不為人理解的,但卻是同等重要的,因為德理達是後現代主義者中關鍵的一員。「結構主義」大概也是這四個詞中最新的一個。坎特(Norman F. Cantor)曾說過,「結構主義也許是過去四十年來最重要的理性運動。」(注6)他主張,如果沒有結構主義,就可能沒有解構,因為解構是回應對結構主義的批判而發展起來的。

  結構主義其中的一個先鋒,李維施特勞斯(Claude Levi-Stauss)嘗試在他的時代中,糾正存在哲學之缺乏結構與系統。存在主義以一種無系統的方式,將所有事物的中心放在人身上。李維施特勞斯想發展出一套系統,讓結構為此系統帶來意義與權威,並取代個人而成為中心。他相當強調的是宇宙結構之存在。

  如同我們在稍早指出的,德理達相信結構是不存在的,而其結果是沒有固定的意義或參照點,沒有正典,也沒有傳統。每件事都有多重意義。當我說某個東西是白色的時候,我是在提出我的意見,而那就是我正在作的事情的全部。同樣的東西對你來說也許是黑色的,或灰色的。文本與語詞不能和單一的信息或定義聯在一起。所有事情都是相對的。結構主義的訴求是其客觀性與確定性,而解構主義的訴求則是相反的理由——沒有客觀性,也沒有確定性。解構所強調的是去中心化,從事物中去掉中心。

  就實用性而言,這意味著語詞或文本可以意指我們要它們意指的任何意義。要說它們只有一個意義和信息,是與後現代哲學相反的。它是像這樣來運作的:如果我堅持一個字或一段文本是指一件事,而你堅持是另一件事,而我可以操控並讓我的定義得到控制,我就使你邊緣化。我就把你踩在腳下,壓制你的意義和定義。

  解構主義的名言是:「那是你看事情的方式,但我的看法不同。」

評估後現代主義

  在幾個場合中我曾被問到,「後現代主義和現代主義有關係嗎?」我總是很小心地回答,它要麼是對它的回應,要麼就是它的成全。後現代主義是一種哲學,取代了上帝和祂對人的權威。雖然現代主義對基督徒的方法論有很多值得稱許之處,後現代主義幫助我們看見現代主義,甚至是前現代主義遮蔽我們的一些事。

  雖然我這樣說,但是我並不鼓勵人回到前一個時間點。之所以必須這麼說,是因為有幾位福音派學者和作家給人一種印象,認為這個行動會是正確的行動方向。然而,上帝把我們放在這裏服事祂對這個世代的計劃;而嘗試要重建過往以回到過去,或太過於活在未來,都解決不了問題。我們需要從每個時代中提取超越時間的真理,並使它們與今天發生關聯。

  我選擇了三個領域進行評估:首先,是上帝、真理,與權威;第二,社群與關係;第三,生命或經驗取向。

  第一件有益的事是從後現代主義與上帝、真理,與權威的關聯而來的。現代主義是如此地強調客觀性,它給人的印象是人可以是完全客觀或毫無偏見的,也就是說,他能夠客觀地認識真正的真理(套用薛華的話)。我們曾在第二章中更多完全地處理過這個問題,但是基本上現代主義所強調的是我們能夠不帶任何偏見地來認識事物,客觀的知識是可以得到的。後現代主義者認識到了這個立場的錯誤。

  現代主義不鼓勵這個觀念,就是一個字或一段文本對所有的時代和地點而言,都只有一個意義,而它可以用邏輯或理性來證明。我們必須謹記,的確有一個客觀的領域是上帝、真理和權威存在的領域,是在我們之外的,可以說是一個宇宙的參照點。然而,既然在知識的過程中,我們是以主觀來參與的,我們就無法以完全的客觀來認識事物,包括上帝。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覺察到,我們對上帝的認識以及對文本與詞語的理解,會受到我們的處境和歷史時代的影響。從這點來說,後現代主義者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提醒我們在下定義與宣稱我們知道確實的語詞與文本時,需要小心。另一方面,我們必須非常小心不要完全走到後現代主義的路上,主張客觀性只是幻想。許多沒有覺察其危險的人,都陷到這兩種陷阱當中。

  剛過世的紐畢真(Lesslie Newbigin),神學家與宣教學家,在這個領域中有很成功的作品。讀者也可能聽過科學哲學家波蘭尼(Michael Polanyi),他在這點——即使在科學領域中,也不能完全客觀——上,離開了科學的領域,轉移到了哲學。

  這帶領我們來到第二點正面的強調,是我們可以感謝後現代主義的。後現代哲學強調社群、關係和社會族群的重要性。現代主義的焦點是粗魯的個人主義,後現代主義的焦點則是個人與社群間的張力。再次,過分強調社區的角色,特別在決定真理時,是走得太遠了,但是我們不能忽略社區的重要性。

  對我們這些浸淫在西方文化哲學(極端地投入現代主義)的人來說,需要知道我們不能單靠自己就能有效的生活。我們不能在真空中明白事物,我們也不是真理與真實最後的詮釋者。我們需要相互負責,彼此鼓勵,共同擁有。

  人是其生命主人的觀念並不是有效的。上帝造我們時,給了我們對社群的需要。我們是社會性的生物;「那人獨居不好。」(創二18)雖然後現代主義者有反對制式宗教,甚至是反對有組織宗教的傾向,但他們看重相互的依賴,而他們這樣做是對的。社群對我們的健康和生存來說是必要的。教會是信徒的社群,每個人都與社群中其他的人互相依賴,正如我們是依靠基督作我們的頭。我們需要彼此!

  在我們基督徒對後現代人證明我們相當看重個人關係時,應該會很有果效。我們相信並實踐「聖徒相通」,是我們向後現代時代作見證的一個主要部分。一種理性的護教學方法會建議,「有人問你們心中盼望的緣由」時,我們應該總是「常作準備,以溫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彼前三15)。為什麼有人會問我們在基督裏盼望的緣由?因為他們看到我們的生活有不同之處,有真正的盼望。我們不能靠爭論來贏得後現代人,而是靠榜樣和建立關係,使我們所說的變得有效,也值得相信。

  這就突出了我們可以感謝後現代的第三點強調——我們所信的,必須以生命為導向,是我們的生活影響我們的思想和行動很重要的一部分。我們所信的,必須刻意更有關係性、經驗性、更為真實,表現更關懷人的生活形態。在第四和第五章中,我們談到要靠活出我們所相信的,使教義變成我們每天的生活經驗。我們在以我們要見證的人的生活語言來溝通福音的真理上,必須變得更加嫺熟,而我們作到這點其中一個關鍵的方法,是向他們顯明我們宣稱相信和知道的,是實在的。

Conclusion

  後現代主義哲學虧缺了福音真理與實在的地方,是它未能提供真正的盼望。上帝,如果真有上帝,是我們要他或她變成怎樣就怎樣的,而這種上帝在我們的生活中就不會造成真正的不同。雖然後現代主義的確強調關係與社群,而它們是非常重要的,但我們把上帝排除在外,就不能擁有良好的堅實關係。社會學家已經證實我們早就知道的。宗教對建立強健的社群是必要的。我們明白這點,是因為我們的上帝是「超級粘膠」,把人和事情維繫在一起,如同使徒保羅對歌羅西人所說的。我們藉著基督代贖的工作,與神和好,也與人和好,而這個和好的過程具有橫向的意涵,也有垂直的意涵。

  雖然後現代主義正確地提醒到,我們是如何受到文化的影響而理解與詮釋事物,我們必須謹慎從事,以理解真理的道,因為它至終會超越任何文化,包括我們的。這個過程中的一部分要求我們刻意地,且在上帝的幫助下,將我們所認識的,融入到我們每天的生活當中。

  我們不能拒絕基礎主義的概念,只是拒絕啟蒙主義、笛卡爾主義者的版本。我們對上帝、祂的真理與權威的信心,是所有其他的基礎。雖然我們不能完全接受實用主義的哲學,我們同意,如果我們對上帝的信仰是真的,它將會產生出結果。它會是有果效的信仰。雖然我們不能接受相對主義哲學,我們的確明白我們環境的重要,包括在理解並使用上帝的真理上。此外,誠如卡森(D.A. Carson)在《上帝的乾嘔》(The Gagging of God)與《讀經的藝術》(Exegetical Fallacies)兩本書中提醒我們的,所有的議題都承載著文化,受文化所驅動,在詮釋經文時,我們必須展現極度的細心。

  最後,雖然我們如此相信,所有事情都必須滿足我們的理解——什麼在邏輯上與理性上是真的——我們不可有罪惡感,因為我們超自然的上帝能夠而且經常超越我們的理性與邏輯,然而我們必須願意承認,基督教信仰的確有奧秘,因為「我們行事為人是憑著信心,不是憑著眼見。」(林後五7),我們不可走到相反的極端,相信上帝是我們所創造或定義的。祂是自含的上帝,也是救贖我們的上帝,在祂的道與世界中向我們啟示祂自己。

  三一真神——聖父,聖子與聖靈——是參照的中心點,讓所有的人,在所有的地方與所有的時代,都可以認識事物。雖然我們對祂的認識可以根據不同的處境,加以不同的應用,祂的存在是我們的中心卻是真實的。作為基督徒,我們相信萬事的中心是上帝、祂的話語與權威,不是以某種解構的方法,而是以祂啟示自己的方法。而如果正確的理解與定義,它們是我們所以能理解真理與實在所站立的基礎。一個宏大故事,或一個元敍事是存在的,那就是福音。每件事情都必須與福音故事發生關聯,否則終究是毫無意義的。

  後現代主義已經使我們明白現代主義範式的缺點,也讓我們覺察到一些關鍵點。然而,作為一種哲學,它是與基督教信仰敵對的。基督的門徒需要發展出一種基督教生命哲學,是從階梯的頂端開始,順序流向所有的生活——它會成為我們看待生命與其所有豐盛的框架。

  基督的門徒有責任要明白他或她的世界,需要明白凌駕在這個世界之上的哲學;而今日,至少在西方,這個哲學就是後現代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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