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經講章]創世記3:8-13(J. Scott Lindsay)

Genesis 3:8-13

J. Scott Lindsay 牧師

巴頓魯治(South Baton Rouge)長老教會(PCA)牧師

路易斯安那州巴頓魯治

誠之譯自:

《改革宗視角》雜誌,第8卷,第5期,2006年1月29日至2月4日

Reformed Perspectives Magazine, Volume 8, Number 5, January29 to February 4, 2006

https://reformedperspectives.org/newfiles/sco_lindsay/ot.sco_lindsay.gen.3.8-13.html

在先前學習創世記一~十一章的課程中,我們追溯了一些構成聖經基本情節的主線,實際上也是整個世界的主線。我們看到,在上帝充滿目的性和創造力的工作的中心,有兩個人有幸生活在上帝美麗而豐盛的世界裏。上帝慷慨地委派他們與祂建立關係,並作為上帝的形象而活,使受造界充滿其他擁有上帝形象的人,並代表上帝、為著上帝的榮耀管理祂的受造萬物。

從創世記第三章開始,這個美好的故事急轉直下。罪與邪惡被引入上帝完美的世界裏,開啟了神學家所說的「救贖歷史」(redemptive history)——上帝如何修復人類在墮落中造成的一切破壞的故事。

上週我們學習了本章的前七節經文。我們看到了伊甸園中第一對男女所受的誘惑,他們屈服於誘惑,以及到最後,他們的罪所導致的最初後果——隨著聖經的展開,這些後果的影響和意義將愈發清晰。但前七節經文的整體信息可以概括為:試圖將你的生活建立在上帝啟示之外的任何事物之上,都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

創世記三章8-13節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闡述,並且非常清楚地表明,罪的災難性後果延伸到個人、人際關係和屬靈層面,而且這些後果無法向上帝隱藏。這些經文談到了罪的最初和具體的一些後果,以及這些後果無法向造物主隱藏。

男人和女人究竟在何時逾越那條界限,從無罪的人性墮落到墮落的人性,我們無法完全確定。是他們吃東西的時候嗎?還是他們心裏決定要吃的時候?又或者是他們開始質疑和懷疑上帝的聖言以及上帝對他們的美好旨意的時候?

但無論罪惡何時出現,總有一個特定的時刻,罪惡的後果開始「起作用」(kicked in)。這始於他們「眼睛就明亮了」,他們的認知發生了改變,他們對所見所聞的解讀方式也發生了改變。他們的認知被玷污了,朝著不健康的方向扭曲了。

這種認知改變的直接後果是,他們再也無法直視彼此,也無法坦然地赤裸裸地行走,否則就會感到羞恥或尷尬。對此,亞歷克‧莫德(Alec Motyer)的論述頗有見地:

「他們在罪而非聖潔的基礎上獲得了知識……如今,任何知識都不再純潔。一切都暗示著(可能的)腐敗。他們之間原有的坦誠相待,真正意義上的『赤身露體,並不羞恥』,如今已被一種隱秘的自我意識所取代,伴隨著逃離彼此、躲藏起來、遠離昔日那種互不設防的互惠關係的渴望……純真已然改變,但並非轉向上帝所期望的聖潔,而是淪為恐懼——當雙方都以「迫切而絕望」的姿態,試圖躲避對方的目光。基於悖逆和邪惡所看到的世界,與基於順服和良善所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莫德暗示,罪的引入給人類經驗帶來了各種新奇的、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懷疑的可能性;不信任他人,甚至不信任造物主的可能性;欺騙和被欺騙的可能性;與自我衝突的可能性;恐懼的可能性。各種各樣的因素如今都已成為人性方程式(human equation)的一部分。邪惡不再只是理論上的,而是真實存在的。

這就像你身處動物園,突然發現非洲野生動物園裏有一頭獅子。好,只要獅子還在籠子裏,你還是會感到安全。誠然,它確實具有威脅性,但這種威脅只是理論上的。然而,如果突然有人對你大喊:「獅子逃出籠子了!它在公園的某個地方亂竄!」 突然間,邪惡就不再是理論上的或潛在的——它變成了現實,它就在你身邊。這個現實會讓你產生一連串全新的感受:你想逃跑,你想躲藏,你想以某種方式保護自己。

同樣地,當這對男女犯下罪孽之後,邪惡不再是理論上的可能性。它變成了一種真實的威脅,圍繞著他們,甚至存在於他們內心。獅子真的逃出了籠子。因此,這種全新的現實引發了各種全新的感受:羞恥、罪疚,以及想要逃跑、躲藏和自我保護的慾望。

這些現實甚至會影響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之間原本存在的合法關係。的確,既然他們都可能懷疑造物主的善意和旨意,那麼他們當然也可能懷疑、揣測彼此的可靠性。於是,這種關係中便產生了某種猶豫不決,某種脆弱感悄然滋長。隱藏和自我保護的慾望開始滋生──他們開始覺得,或許完全的透明和坦誠並非最佳選擇。採取一些保護措施或許才是正道。

因此,他們尋求某種遮蔽,用無花果葉遮掩自己最私密、最敏感的部位,也就是與性相關的部位。毫無疑問,他們認為這種遮掩是足夠的,至少在彼此看來是如此。誠然,羞恥、罪疚和隱藏的慾望依然存在,但至少在目前看來,這些情緒是可以控制的。

然而,就在這時,上帝出現了:「天起了涼風,耶和華神在園中行走。」這節經文最令人著迷之處在於,即使上帝現身之後,即使他們已經處理了自己的赤身露體,並為自己做了遮羞布,卻仍然逃跑躲藏。

這裏所指的遠不止是他們赤身露體的感覺。請注意,當只有他們兩個人時,他們所製作的遮羞布似乎足以遮蔽身體,但當上帝現身時,這些遮蓋布卻顯得不足。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當上帝現身時,即使他們已經遮蓋好身體,仍然會屈服於這種無法抑制的逃跑躲藏的慾望呢?

其實,他們逃跑躲藏的原因顯而易見,不是嗎?因他們心知肚明,知道問題並沒有根本解決。他們並未觸及問題的根源。他們既未彌補過錯,也未承擔後果。他們所做的,不過是處理了行為帶來的後果,或著說至少是那些與他們最直接相關的後果。

若非上帝現身,他們或許還能繼續佯裝一切安好,照舊四處游盪,腰間圍著無花果葉子,活脫脫一幅滑稽模樣。但上帝終究現身了,他們再也無法偽裝。無花果樹葉也根本派不上用場,於是他們倉皇逃竄,躲藏起來。

關於這對男女,還有很多故事可講,但我們不妨先換個角度,思考上帝在這個故事中的角色。正如一位注釋家所指出的,上帝來到伊甸園並非只是一次午後漫步——而是肩負著一項使命。上帝,這位第一位宣教士,前來尋找這些被賜與了祂形象的人,儘管這形像在他們身上已經扭曲變形。

當上帝來到伊甸園時,祂完全了解所發生的一切。畢竟,上帝是無所不知的。因此,儘管祂確實問道:「你在哪裏?」這並非因為祂不知道。相反,祂提出這個問題是為了那個男人的益處。上帝知道這對男女身在何處,也知道他們為何在此。但祂希望他們看到祂所看到的。祂希望他們意識到自身處境的嚴重性,而他們顯然尚未意識到這一點。

上帝本來可以衝進伊甸園,徑直走到這對男女面前,宣判他們的罪。但祂卻充滿恩典地,以一個問題接近他們,吸引他們出來,或至少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站出來坦白一切。

正如一位作家所指出的,我們正透過這句「你在哪裏?」見證救贖歷史的開端——這並非人們尋找上帝的故事,而是上帝前來尋找祂子民的故事,祂將一次又一次地這樣做,貫穿漫長的歲月,最終在耶穌的生命和職事中達到頂峰。耶穌是為羊捨命的牧人,祂也來到世上尋找、拯救失喪的人。這一切歷史的開端可以追溯到聖經中上帝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你在哪裏?」

當上帝詢問代表這對夫婦的男人時,從男人的回答中可以明顯看出,他完全明白上帝的問題。面對「你在哪裏?」這個問題,男人並沒有回答「我在這裏!」,而是說:「我在園中聽見你的聲音,我就害怕,因為我赤身露體,我便藏了。」男人的回答彷彿上帝在問:「你為什麼躲藏?」由此可見,男人顯然明白上帝的用意。

但請注意這個人沒有說什麼。他沒有說:「我在園子裏聽見你的聲音,我就害怕,因為我違背了你,我便藏了。」這個人沒有承認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只談論自己行為造成的後果,而不是行為本身。換句話說,他仍然試圖掩蓋自己的所作所為,企圖欺哄上帝,企圖逃避真正的問題。

當然,上帝絲毫沒有被這種故弄玄虛的伎倆所迷惑。祂「始終緊盯不放」(keeps his eye on the ball),問道:「誰告訴你赤身露體呢?莫非你吃了我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樹上的果子嗎?」上帝再次知道答案。我們再次看見祂對那些令人惱怒的子民所展現的恩典和耐心。

然而,當有機會坦白時,這個人卻再一次退縮了。他左躲右閃,東躲西藏,扭扭捏捏。面對上帝直截了當的提問,男人卻給了一個非常迂迴的回答。他說:「你所賜給我,與我同居的女人,她把那樹上的果子給我,我就吃了。」正如漢密爾頓所說,這個公然犯罪、實為罪魁禍首的男人,竟把自己塑造成女人的行為和上帝的作為的受害者。

首先,他指責上帝。試想一下,他竟敢提醒上帝,是上帝為他創造了女人,彷彿在說:「上帝啊,如果你沒有把她帶到我身邊,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然後,這似乎還不夠,他又「提醒」上帝,是女人給了他果子。是她引誘他,讓他誤入歧途。

因此,只有在同時指責了上帝和女人之後,這個男人才終於在最後一刻,以極其輕描淡寫的方式承認:「我就吃了。」他彷彿在說:「好吧,沒錯,是我幹的,但那是在發生其他那些事之後。我的意思是,拜託,你不能怪我,對吧?」

這個男人在這裏表現出一種根本性的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不願承擔自己所作所為的責任。正如卡蘇托(Cassuto)所指出的,這個人試圖將哪怕一部分責任推卸給女人,既懦弱又可悲,因為這根本無法解釋他為何無法抗拒女人的意願。沒錯,是她給了他果子,但他還是選擇拿來吃了。沒有人拿槍指著他的頭逼他這麼做。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想這麼做,而這正是他不願意向上帝承認的。

接下來,上帝把目光轉向了女人。祂跟這那男人的事還沒有完全解決,但祂想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繼續追問下去。上帝對女人提出了一個不同的問題,但問題的核心仍然是同一個意思:「妳做的是什麼事呢?」那女人效仿丈夫,把矛頭指向了別處:指向了欺騙她的蛇。直到最後,她才承認自己吃了。女人的動機與丈夫如出一轍:想要逃避責任,盡可能地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不是罪魁禍首。

就這樣,隨著女人最後的這番話,這場我們稱之為「人類墮落」的醜惡戲劇中的主要角色都已悉數暴露。從此刻起,上帝將開始對這場針對祂的位格與旨意的正面攻擊,施以公正且正當的回應。

讓我們想一想這些經文對上帝子民的涵義。這些經文對最初領受它們的人——在曠野中跟隨摩西的上帝子民——又意味著什麼呢?他們已經離開埃及,告別了昔日的奴役。由於他們的不信、悖逆,以及拒絕進入應許之地,他們在曠野中漂流了四十年,飽受煎熬。如今,當他們從摩西那裏聽到這個故事時,他們已經站在應許之地的邊緣。

這些百姓無需被告知世界已經墮落。他們無需任何證據來證明罪是真實的。他們已經親眼目睹、親身經歷了這一切。他們在法老王殘暴統治的四百年苦難中,無論是在自己身上或他人身上,都親身見證了這一切。他們無需被告知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但他們需要知道這一切的根源所在。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知道他們的處境是否絕望和徒勞,他們在大局之中是否只是一個異數,是否存在某種敵對勢力或實體,威脅要推翻上帝正在做的一切。

但更重要的是,當他們透過摩西聽見並接受這些記載時,他們會明白自己的罪惡和苦難從何而來。他們會被提醒,這一切的根源在於不願意接受上帝啟示的旨意。他們會被提醒,以任何方式增添或忽視上帝的話語都是極其危險的。他們會被提醒,沒有人可以肆無忌憚地犯罪。

於是,這些百姓即將進入一片屬於他們的特殊之地──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樂園。正如在伊甸園中一樣,他們也領受了上帝啟示的旨意,甚至比亞當和夏娃領受得更多。這些人面臨的問題是:他們是否會聆聽關於亞當和夏娃的記載,並從中有所領悟?他們是否會明白,他們能否留在應許之地,能否與立約的上帝保持團契,都取決於他們是否願意順服上帝啟示的旨意?這些記載對摩西時代的上帝子民來說意義非凡。

對於我們這個時代的上帝子民而言,就像在以往任何時代一樣,這些話語冷靜地描述並解釋了我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為何會如此行事,留在上帝的樂園裏需要滿足哪些條件,以及我們個人為何永遠無法滿足這些要求。

你能否仔細研讀這些經文,而不感到羞愧,並承認自己對經文中所展現的人類始祖的行為並不陌生?

你難道從未懷疑過上帝的良善和信實,因而企圖靠自己解決問題,選擇依靠自己和自己的能力去獲取你認為必須擁有的東西——最終卻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誰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呢?

你是否曾經犯過這樣的錯誤:擅自添加上帝的話語,或把自己的印象和想法視為等同於上帝啟示的旨意,甚至認為它們比上帝的話語更重要?

你是否曾經讓自己的個人滿足感佔據了本該屬於上帝的位置?為了追求那可悲的偶像,你難道不曾忽略上帝給你的無數祝福和不配得的恩典?

你是否曾經體驗過罪疚、羞恥或恐懼,並因此想要躲藏或逃避?

當你面對自己的罪過和失敗時,你是否曾試圖將注意力從自己的行為轉移到自己的處境上,從自己所做的事轉移到自己的感受?

你是否曾試圖逃避自己行為的責任?你是否曾試圖將罪責推卸給他人,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而非加害者?

我們當中有誰看了這些事,還會有片刻懷疑這些人就是我們的同胞,就是我們的祖先?你看著這幅圖景,看到這些特徵,能誠實地說,你看不到家族的相似性?這不就是我們嗎?我們不就是這些人的後代嗎?他們的血脈不就流淌在我們的血管裏嗎?

今天的人,為了在上帝面前掩飾自己的赤裸,為了掩蓋自己的罪咎和羞恥,不也是仍然想方設法掩蓋真相,用盡各種方法安撫自己受傷的良心和脆弱的自尊,好叫自己相信一切都安好,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在我們這個時代,難道我們沒有看到同樣的道德和靈性上的精神分裂嗎?一方面,我們看到有人願意承認痛苦、邪惡、破碎、羞恥和罪咎的存在——某種的「赤身露體」。然而,與此同時,他們卻不願承認真正的解釋:我們所經歷的個人/心理崩潰,以及我們所忍受的社會扭曲,都是更深層次、更根本的靈性/宇宙瓦解的症狀,也就是說,我們這些受造物正在背叛我們自己的造物主。這不就是我們身邊的常態嗎?人們會欣然承認自己並不完美。但在下一秒,他們就否認上帝在這一切中有任何地位,或對我們任何人有絲毫的最終支配權。

就像男人和女人一樣,這些可悲的自我遮掩、自我贖罪的嘗試——逃避、躲藏、推卸責任或扮演受害者(這不過是另一種推卸責任的方式)——所有這些應對墮落的努力,不過是為了壓制自己的良心。它們就像「無花果葉」,讓我們可以勉強維持彼此之間的交往。但這些策略和方法都只有在人類獨自存在於畫面的時候才會奏效——當我們拿自己與自己比較,以自己為尺度衡量自己的時候。只要這種情況持續下去,人們就能維持「還過得去」的假象。

但隨後,上帝現身了。當上帝現身時,我們試圖自我掩飾、自以為義,以及我們可悲的權宜之計和無花果葉,都暴露出它們的真實面目:完全不足。當上帝現身時,我們終於開始看清事物的本來面目,而不是我們想像中的樣子。

了解這些事,看清事情的真相,應當讓我們心生感恩和憐憫。感恩是因為我們意識到,只有上帝親自介入我們的生命,唯獨因為祂追尋我們,不讓我們用無花果葉、推卸責任、否認過錯來逃避罪責——我們才有盼望。唯有上帝早已決心親自對付我們的罪,親自為我們預備合適的遮蓋——我們才得以蒙赦免,即使我們本身並不情願。

然而,如果說感恩的動機源自於此,那麼,憐憫的動機也同樣存在,就是對那些尚未認識主耶穌基督之人的福音式憐憫。因為現實是,我們身邊的人就像亞當和夏娃一樣,自以為已經或正在對付自己的問題,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們只是活在這種錯覺中,因為上帝尚未現身,將他們從罪中拯救出來。我們需要禱告,求上帝現在就憐憫他們。我們需要禱告,求上帝不要讓他們落得像啟示錄六章15-16節中那些可憐的人一樣的下場。他們面對上帝威嚴的同在,寧願被群山壓垮,也不願毫無防備地站在聖潔上帝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

所以,我們需要禱告,求上帝使用我們,藉著福音,使今日的人們真切地感受到祂的臨在,讓他們也能來到我們偉大的上帝面前,與祂面對面,讓祂的聖潔光照他們的良心,並使他們得著祂的良善、恩典、忍耐和憐憫的安慰和遮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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