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上加恩:唯一的約與希伯來書警告的邏輯(Marcus A. Mininger)

Grace and Grace, The One Covenant and the Logic of Hebrews Warning

Reformed Forum Podcast

Reformed Forum播客

講員:Marcus A. Mininger

誠之譯自:

簡介:希伯來書從未將救贖歷史上的諸約對立起來,視其為「律法」與「福音」的對抗;相反,它將諸約呈現為「恩上加恩」(grace and grace)——同屬一個家、同一群子民、同一個應許。然而,舊的約始終是預備性質的:它是影兒,要讓位給實體(substance);它是應許,要讓位給應驗。馬庫斯·A·米寧格(Marcus A. Mininger)博士梳理了這一有機的發展過程,並闡明了為何「唯一的約」(the one covenant)這一合一性,恰恰使得希伯來書中的警告顯得如此緊迫。本次演講的結語與書信本身的結尾相呼應——強調要在約中堅忍到底,並安息在基督那完全且唯一的充足性之中。

馬庫斯·A·米寧格博士是美國中部改革宗神學院(Mid-America Reformed Seminary)的《新約》教授,其研究領域涵蓋保羅書信與一般書信,包括即將出版的關於希伯來書中警告性經文的研究。

本次演講發表於2026年9月26日,地點位於伊利諾伊州格尼市(Gurnee)的萊克蘭教會(Lakeland Church),會議主題為「恩典之約:一位救主、一群子民、一個目的」(The Covenant of Grace: One Savior, One People, One Purpose)。

觀看本次演講:https://youtu.be/DMhQflaD8PM

觀看完整會議影片:https://www.youtube.com/playlist?list=PLJykAlOwqPCA

reformedforum.org

Podcast : https://podcasts.apple.com/us/podcast/reformed-forum/id272848726?l=zh-Hant-TW&i=1000792992349

以下演講來自2026年Reformed Forum神學會議,主題為「恩典之約:一位救主、一群子民、一個目的」。馬庫斯·A·米寧格博士發表了題為「恩上加恩:唯一的約與希伯來書警告的邏輯」的演講。

如需收聽本次會議的所有演講,請訪問reformedforum.org/rf26。

我們的最後一位演講者無需多作介紹,因為我們剛才已經介紹過他了。他要演講的主題是「恩上加恩:唯一的約與希伯來書警告的邏輯」。讓我們歡迎米寧格博士上台。

希伯來書警告的邏輯

嗯,每當教授在一堂課中留下了五分鐘的空檔,你就知道他肯定會在稍後設法把這時間補回來。所以,讓我們看看接下來的情況如何。這堂講座肯定比上一堂要長,但我們會盡力而為。

第二講的主旨是要進一步擴展希伯來書中所涵蓋的主題,特別是探討其中警告所蘊含的「盟約邏輯」(covenantal logic)。我們之前已經審視過書中的警告——即希伯來書究竟是在警告聽眾應當防範什麼。請注意,這種警告在本質上是關乎盟約的:它針對的是那種「從新的約退回到舊的約」的傾向——即把舊的約(old covenant,以下譯為舊盟約)當作一種替代方案,或者試圖「重來一次」。

接下來,我們要共同探討其中包含的深層含義,觀察這些盟約的本質,並在最後討論這些內容對我們今天的牧養意義——如果我們時間夠的話。那麼,首先,請看之前分發的講義;講義背面印有第二講的提綱。我們要從其中的「A」項開始,更深入地探討希伯來書中所提到的那種試探。

舊盟約中的恩典特質

我們已經大致勾勒出了其基本內涵,並對此進行了闡述。現在我們要更仔細地審視這一內容,首先要探討的是舊盟約的根基所蘊含的恩典特質。作者告誡聽眾,切勿重立第6章第1、2節所列舉的根基。

然而,當我們深入考察時,便能反思其中所列內容的本質。值得注意的是——這或許有些出人意料,畢竟作者告誡他們不要重立此根基——這些內容整體的描述其實是相當正面的。儘管作者叮囑切勿重立此根基,但就其內容本身而言,聽起來確實相當美好。

更進一步說,6章1至2節描述這一根基的措辭包含了對「悔改」與「信心」的描述,這無疑有助於揭示舊盟約這一根基性內容的恩典特質。正如作者接下來將要闡明的,舊盟約的問題並不在於它缺乏恩典;問題的癥結在於別處。

事實上,關於6章1至2節所列舉的根基,其中的「悔改」被明確描述為「懊悔死行」(repentance from dead works)。對於「死行」具體指的是什麼,學者們眾說紛紜;其中有些觀點,在我看來是有偏差的。

有人將「死行」視為禮儀律本身,但我認為這種解釋缺乏先例支持。也有人認為「死行」指的是拜偶像,但這與相關的解釋並不完全吻合。

大多數學者——而我認為這是正確的——認為「死行」就是導致死亡的行為,即不道德的行為、錯誤的行徑或對上帝的悖逆。因此,作者在描述舊盟約的根基時,將其核心概括為「悔改離開罪」(即悔改離開導致死亡的行為),並將其與「信靠上帝」結合在一起。換言之,6章1-2節所描述的「舊盟約的根基」起初指的乃是離棄死行、歸向上帝。

隨後,經文進一步指出,其中提到的舊盟約要素包括洗濯禮和按手禮。這些其實是獻祭體系的一部分,目的在於透過洗去罪孽,來描繪並促成與上帝建立正確的關係,對吧?即透過獻祭來實現潔淨(Sacrificial cleansing)。

因此我們注意到,關於重立根基(即6章1-2節所列舉的根基)的問題,其癥結並不在於從「基於恩典、信靠耶穌基督」的信仰告白,轉變為「基於行為、受舊盟約影響」的信仰告白。這並非「恩典與行為」的對立。換言之,希伯來書中所描述的問題,與保羅在加拉太書、部分羅馬書及其他書信中所探討的問題並不相同。

希伯來書始終強調舊盟約本質上具有恩典的本質;從這個意義上說,它與新盟約在本質上是一致的。這並非兩者之間的差異之處——儘管它們確實存在其他方面的差異,但這點並不在其中。

當我們思考希伯來書的其餘內容時,可以再次思考本次會議關於「舊盟約與新盟約在恩典之約的施行上實為同一個盟約」這一主題時,可以留意希伯來書3章1-6節的描述:摩西與耶穌最終都是在同一個家中事奉的——摩西是上帝家中的僕人(3:1-6),而耶穌則是上帝家中的兒子。或者,我們還可以思考11章16節的內容,那裏描述了舊盟約時代的信徒——從亞伯、以諾等人,一直到亞伯拉罕、摩西及其他人。

我們說,舊盟約時代的信徒乃是憑信心展望那座天上的城,而我們如今也正努力朝著這個目標前進,最終要承受這產業。換言之,舊盟約信徒將與我們一樣,在「天上的耶路撒冷」,一同承受同樣的終極結局或救恩福分。這座天上聖城是上帝所建造的,其設計者與建造者都是上帝。顯然,舊盟約時代與新盟約時代所涉及的救恩大工,其本質是相同的。

新舊兩盟約都建立在流血獻祭的贖罪根基之上。它們都要求人悔改並信靠,也都將我們引向同一個救恩的終極結局。而至關重要的是要看到,希伯來書如何描述新舊兩盟約——可以說,它們「出自同一塊布料」,共享著相同的本質。

然而,當我們看到所有這些相似之處的同時,我們也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例子:希伯來書作者在6章第1、2節指出,當時的聽眾正經歷巨大的試探——這種試探並非來自「靠行為稱義」的陰影,也不是源於一般的道德敗壞或放蕩行為,而是來自一種上帝曾賜予的、屬於舊時代的恩典形式。舊盟約所包含的內容(特別是作為一種恩典的施行方式),如今卻對他們構成了一種獨特的試探。理解這一點,有助於我們更敏銳地把握希伯來書整體的核心脈絡,理解作者為何選擇在信中表達這些內容,他如何表達,以及這些表達與新盟約其他部分的論述有何不同。

結合這條關鍵信息,我們便能理解其中的緣由:若以錯誤的方式尋求那較早的施行恩典的體系,可能會招致滅亡;同樣,若以錯誤的方式去尋求和追逐那後來的恩典體系,同樣可能帶來滅亡。

一項必要的解釋

在此基礎上,我們要探討的第二點是一項必要的解釋。所謂「必要」,是指作者顯然意識到,在書信中必須給出這一解釋。我這裏特別指的是第6章第6節中的一段內容。

我們在這裏會注意到的是,顯然表明有些因素,並未成為促使這群聽眾採取行動的動機;也就是說,導致他們考慮回到舊盟約的,並不是這些因素。我想在此說明的是,除了表明希伯來書的聽眾所受的誘惑是另一種形式的恩典,而不是轉向靠行為稱義之外,第6章的措辭還暗示,當這些聽眾在考慮回歸到舊盟約時,他們並不是對基督持有負面看法,也並非有意要詆毀祂或要批判祂。

情況似乎並非如此。正如他們並非棄絕恩典而轉向行為一樣,他們似乎也並非有意拒絕基督自己。這一點從作者的論述中可見一斑:作者顯然認為有必要向他們解釋,如果他們真的重回舊盟約,其行為將會帶來哪些額外的後果。

這一點在第6章第6節的後半部分尤為明顯。作者在陳述「不能/不可能」這一論斷時,加上了一個分詞子句,這是為了闡明在舊盟約框架下企圖「從新懊悔」(重新悔改;參《新譯本》)究竟意味著什麼——這顯然是他們自己未曾意料到的後果。具體而言,作者指出,這樣做無異於將上帝的兒子重新釘在十字架上,並使祂遭受公開的羞辱。從希臘語的句法結構來看,第6節末尾的這些分詞(即「重釘十字架」和「使之蒙羞/公開羞辱」)起到了解釋主句動詞(即位於分詞之前的動詞)之緣由的作用。這正是此類分詞的常見用法。

ESV譯本準確地認識到,在使用這些分詞時,它們的作用正是如此,所以才加上了「since」(因為)這個詞(譯按:《和合本》也加上了這個解釋性的連接詞)。「——因為,」這就意味著要將上帝的兒子重新釘在十字架上,使祂遭受公開的羞辱。

我們剛才對這些經文的解讀,有助於說明為什麼會如此,以及其含義。因為,若有人想要在舊盟約體系下尋求與上帝和好的地位——即拋棄他們先前聽聞並接受的關於耶穌基督的信息,試圖在沒有基督的情況下回到舊盟約,那麼他們實際上是在試圖以某種方式持守舊盟約——這種方式實際上不必然、而且也不會恰當地引導人歸向耶穌,舊盟約也不會在耶穌身上得到成全。這無異於想要擁有一種沒有基督、沒有耶穌的舊盟約。

作者在此所說的清楚表明,這種做法等同於當年猶太人在本丟·彼拉多面前對待基督受難時所作的事。這是在複製、重複同樣的決定:「我們不要這個人作我們的王。」

他們拒絕承認,摩西時代以來的一切其實都是指向基督的。然而,作者在描述這種「將上帝的兒子重釘十字架」的可能性時,其語氣之沉重與尖銳,暗示他相信,向聽眾指出這一點會產生巨大的衝擊力。這會使他們大感震驚。這會讓他們猛然止步,打消他們原本打算採取的行動。為什麼呢?

因為這並非他們的本意。這一陳述本身就預設了他們會在意這種可怕行徑的後果——即我們竟然是在將上帝的兒子重釘十字架。

由此可見,這並非聽眾原本的意圖。他們之所以想要回歸到舊盟約,並非出於對基督本身的某種批評或不滿,而是另有其他動機。

但作者認為,他們一旦意識到自己實際上是在做這種事,必定會感到驚駭。顯然,他們並非出於反基督教的目的來構思自己的行動。或許他們甚至認為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基督教友好的,是回歸到了舊盟約——畢竟新盟約在歷史上就是根植於舊盟約的。

這其中究竟有什麼截然對立之處呢?我們難道不能以一種非敵對的方式來看待這個問題嗎?即僅僅回歸到一種更純真、前基督教(pre-Christian)的狀態?不,作者明確指出這是行不通的。

一旦你知曉、看見、聽聞並親身體驗了「舊盟約」在「新盟約」中得到應驗所帶來的福分,你就無法對此應用持中立態度,也無法在生活中將其拒之門外。你無法拒絕它,然後僅僅退回到舊盟約裡。從這個意義上說,試圖重新回到「前基督教」狀態,其實質就是反基督教的——無論你是否意識到這一點。無論這是否是你的本意。

那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如果這並非源於對基督固有的不滿或批判,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從逼迫而來的動機

那麼,第三點,在「A」項之下,我們要探討的是某種情境上的合理性。就我們所知,是什麼事情在驅動著這些聽眾?如果那不是出於對基督有意識的批判或不滿,那又是什麼呢?

顯然,正如書信中所描述的那樣,他們所處的境況是值得我們深切同情的;至少在某種程度上,這反映了人類非常真實的一種脆弱與軟弱。在希伯來書第10章32節及隨後的經文中,作者在第四段主要的警戒性論述之後稍作停頓,轉而回顧聽眾的過往。當然,他們對自己過去的經歷是瞭然於胸的。

作者並非必須向他們復述這些事。因此我們要問:他為什麼要向他們重提這些他們早已知曉的事情呢?對吧?

其實,這其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他在10章32節及後續經文中說道:「你們要追念往日,蒙了光照以後……」請注意,這裏的動詞(蒙了光照)與6章4節中出現的是同一個詞。

「蒙了光照」這個動詞正是6章4節那段警戒性經文的第一個詞。它的意思是「在你們進入新盟約之後」,對吧?他說,要追念往日——即你們蒙了光照之後的日子,也就是你們理解並接受新盟約的那段時期。

那時,你們忍受了許多痛苦的試煉與煎熬。他接著描述到,他們不僅因身為基督徒而忍受了家業被劫掠等遭遇,甚至還能以喜樂的心承受這一切。之所以能滿心喜樂地忍受,是因為他們懷有屬天的盼望,確信自己擁有更偉大、更美好的基業。

在回顧了他們過去面對苦難時那種驚人而積極的反應之後,他進而勸勉他們:「所以,不可丟棄坦然無懼的心。」(見10章35節,《新譯本》;《和》勇敢的心。)請注意,這正是「另立根基」這一議題所涉及的核心問題。

任何建築物的地基、根基是讓你確信其堅固程度的要素之一,對吧?但如果你不確定它能否穩固,如果你認為問題出在建築物的最底層——即地基上,那麼你的信心就會動搖。

隨後,他指出聽眾需要堅忍,以免遭受上帝的審判。換言之,希伯來書第10章32節及後續經文的邏輯如下:要追念你們過去是如何出色地忍受迫害的,因為如今你們同樣需要這種堅忍,以免失去信心、離棄信仰,最終招致審判。

因此,大多數學者很可能會認為,促使希伯來書的聽眾考慮重返「舊盟約」體系的動力,在於敵對基督徒的羅馬帝國可能再次對基督徒施加迫害,這種威脅是真實存在的。這種迫害他們曾經歷過,並留下了令人驚歎的見證,然而,面對可能再次降臨的破壞,他們無法確信自己是否還能承受得住。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聽眾當下經歷的狀況,就像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復發。

在整個第一世紀,羅馬政府發起的實質官方迫害並非持續不斷,而是時有時無。

有時迫害會發生,有時則不然。基督徒可能在某個時期成為羅馬政府針對的目標,隨後又被遺忘或忽視,因而經歷一段長短不定的相對平靜期。

然而,一旦發生某種變故,比如說,某個「不該」信主的人歸信了,例如羅馬官員的親屬,又或是某筆商業交易出了岔子,基督徒突然間就又成了羅馬當局關注的焦點。基督徒的聚會活動也隨之受到更多矚目。風向似乎變了,種種跡象表明,迫害真的可能捲土重來。

我們真的能挺過去嗎?難道沒有別的選擇了嗎?理論上,你可以徹底放棄信仰,轉而加入羅馬偶像崇拜者的行列,成為一名異教徒。但除了這一步,難道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比如說,我們難道不能退回到大約十五年前的光景嗎?那時我們還在舊盟約之下,與上帝保持著正當的關係,甚至還不知道有新盟約的存在,也未曾因提到耶穌基督的名而招致那種額外的、特殊的審查、迫害與苦難。

我的意思是,如果它在當時行得通,而且對亞伯拉罕、摩西和大衛來說也適用,那麼現在難道不能再適用了嗎?

現有的歷史證據表明,在早期,大多數羅馬總督甚至分不清猶太人和基督徒有什麼區別。在他們眼中,這兩者不過是同一個群體。他們讀過使徒行傳。

然而,到了某個時刻——至少在主後64年尼祿統治時期——其中的界限變得極其分明,甚至到了令人痛徹心扉的地步,因為當時羅馬發動了首次針對基督徒的、旨在蓄意迫害的大規模殘酷行動。

於是,當基督徒群體變得特徵鮮明,並被羅馬社會視為一個獨特的群體時,他們也成了出於政治權宜之計而遭人嫁禍的替罪羊。事態的嚴重性也因此變得愈發緊迫和嚴峻,不是嗎?

我們難道不能稍微退回去一點嗎?不是退回到異教崇拜,也不是退回到靠行為稱義的老路,而是退回到上帝先前那充滿恩典的供應——那曾是我們最初擁有的一切。

把基督「重釘」十字架

第四,我想請大家思考一下希伯來書第6章中「再次」或「重新」這一詞彙所蘊含的深意。儘管這一論證邏輯極具說服力,但對於當時的聽眾而言,他們所面對的試探絕非僅僅停留在理論層面,而是與他們自身的切身經歷息息相關。我們可以反思一下希伯來書第6章中反復出現的關於「重新」做某事或「不再」做某事的措詞。

在6章1節中,作者勸勉他們不要再立舊盟約內容的根基。在6章6節中,他警告說,人若離棄真道,就不可能「重新」回到悔改的地步——而悔改正是通往舊盟約正當關係的門戶。這表明,對於這群聽眾而言,這絕非僅僅是一個理論上的問題;在他們個人的生命歷程中,確實經歷過一次轉變——即從在舊盟約之下敬拜上帝,轉而接受新盟約的信息。

這一點既適用於他們個人,也適用於作為一個整體的群體。正如我們之前所探討的,誘使他們動搖的並非「行為」本身,而是上帝更早賜與的恩典施行體系(administration of grace)——其核心在於「悔改離開死行」,以及「信靠上帝」。他們之所以被吸引要回到舊盟約,並非出於某種負面、批判或對抗的心態。

相反,這種心態源於一種非常真實的人性恐懼:他們擔心,如果真的重回到舊盟約體系,一旦面臨迫害的威脅,自己是否還能堅守得住。面對這種嚴峻的前景,一個看似簡單的替代方案便應運而生——那就是「重來一次」;雖然不確定具體會持續多久(也許十年,也許更短,至少就他們的親身經歷而言),但這似乎是一個可行的選擇。為什麼這不可以呢?

單向的盟約

不妨將「盟約邏輯」視為作者回應的核心思路。我們看到,作者在處理這些議題時展現了牧者的關懷,同時也為我們闡明了深刻的盟約神學。在此背景下,我們能夠回想起並重新領會作者針對這一試探所給出的具體回應。

縱觀整卷書信,作者解釋道:儘管舊的約本身十分美好,但它是以一種特定的方式運作的,即作為「預表」(type)對應「本體」(Anti-type);或用「影兒」(shadow)對應「實體」(substance)的比喻:舊盟約是影兒,新盟約是實體。因此,作為指向救恩的事物,它本身並不會帶來救恩,而是指向那個真正成就救恩的實體。書中有多處細節值得關注,其中之一便是作者在書信後半部分所做的對比:即地上的「副本」(copies)與天上的「原件」(originals)之間的差異,例如希伯來書8章2節和5節中的相關論述。

一方面,基督在受死與復活之後升天——正如希伯來書8章2節所述,進入到上帝在天上的寶座所在之處,經文稱之為「真帳幕」,即由主親自設立而非由人手所造的原始聖所。這裏的核心概念是:整個宇宙那座偉大的聖殿位於天上而非地上,那是上帝以其毫無遮蔽的榮耀直接居住的地方;那正是基督升天後所去的地方。

相比之下,舊盟約時代的利未祭司只能進入地上的會幕——正如8章5節所言,那不過是天上偉大聖所的副本或影兒,對吧?那並非實體,而是一個仿造的聖殿。

若深入探究,我們就會發現地上的聖殿(以及先前的會幕),其設計初衷,正是為了以具象的形式展現上帝在天上的寶座所在之處。會幕與聖殿設計的諸多細節都印證了這一點——它們意在呈現出天上的樣貌。

它們雖是天上聖所的仿照,卻並非天上聖所本身。我們也可以思考一下動物獻祭與基督寶血之間的差異(參來10:2;9:9-10)。舊盟約時代的祭祀固然是好的,它們是上帝所設立的,但終究不過是動物獻祭。它們實際上只是那真實之物的替代品。

然而,希伯來書10章2節指出,公牛和山羊的血是不可能除罪的。也就是說,它們只是除罪的象徵性預表,而非真正除去了罪。

希伯來書9章9-10節提到,這些舊盟約禮儀——雖由上帝設立,旨在描繪那白白賜予且充滿恩典的潔淨之工——終究只是預表。它們是暫時的、外在的象徵,僅能帶來肉體上的潔淨;經文明確指出,動物獻祭無法真正潔淨人的良心。

它們無法在真正需要的地方發揮功效。正因如此,希伯來書極其清楚地表明:儘管舊盟約是一套充滿恩典、由上帝設立的潔淨獻祭體系,但它所提供的僅僅是一個過渡性的預表,指向未來將要來臨的事物。若要正確領受它,就應當將其視為一幅描繪未來之事的圖像。

若要正確領受它,絕不能認為「這就是本體」或「它本身就已足夠」。

雖然舊盟約在意的是恩典而非行為,而且引領著上帝的子民走向天上聖城這一終極歸宿,但其救贖功效完全取決於後來將要發生的事;換言之,它本身並不具備救贖的功效。

它的價值在於預備——正如我們之前談論施洗約翰傳悔改之道時所說的那樣,它是起預備作用的,只具有預備的性質。正因如此,作者得出的結論雖然簡單,但在當時的情況下卻是不可避免的。

嚴格來說,兩個盟約之間的轉換只能是單向的——即從舊盟約走向新盟約,而非從新盟約倒退回舊盟約。他所竪立是一個醒目的「單行道」標誌。

無論你如何美化這種想法,若因排斥新事物而退回到舊事物——哪怕舊事物是一種「友好的」替代方案,實際上最終只會落得一場空——就救贖果效而言;那不過是影兒。

舊事物中的可取之處,其設計初衷本就是暫時的,為的是引向新事物中實質上更美好的事物。

牧養層面的應用

那麼,讓我們來思考一下這一切在牧養層面上的應用。

我在此提出的解讀是:希伯來書第6章並非在談論上帝無法赦免的某種極其嚴重的罪行——即一旦犯下,便無法重新歸回耶穌基督,並獲得赦免的罪。經文討論的並不是這類問題,其本意也並非涉及此類情況。

這段經文談論的並不是「不可赦免的罪」。它所闡明的是:人一旦歸信基督,便無法再退回到舊盟約的體制之下。當我們審視這一點時,會發現這對當時的聽眾而言,是一個非常切身且含義豐富的問題。

或許,由於我們並未處於那種特定的處境中,這看起來似乎與我們自身的關係不大。但我認為,若深入思考,我們會發現其中蘊含著許多值得我們學習並應用於自身的內容——即使有時只是透過類比的方式。因此,我想要列舉幾點。

首先,我認為有一點非常重要且有價值值得我們留意,尤其是在當今這個無論在政治、神學或其他各方面都充滿對抗與兩極化傾向的世界裏:面對那個威脅到其聽眾的信仰與救恩的事物,希伯來書作者的處理方式——包括他做了什麼和沒做什麼——實在令人驚嘆。他沒有做的一件事,就是簡單地將其標籤化、全盤否定、徹底排斥,或者僅僅斥之為「糟糕透頂」。

他談到「舊盟約」時,其實充滿了極大的讚賞,並反覆闡述其良善與恩慈,儘管這在信仰之路上,正是可能成為其聽眾的「絆腳石」的事物。這種態度是何等冷靜客觀、何等細膩周全!他沒有將其歪曲醜化,而是耐心地闡述了它的優點,同時也指出了與那更美之事相比,它存在著怎樣的不足。

我們在與彼此交談,或是與圈外人交談時,若能效法這種態度,將大有裨益。他既懂得欣賞,卻又直言不諱、毫不留情,不是嗎?他絕不會輕描淡寫地說:「其實差別不大,不必介意。」

相反,他指出這關乎生死存亡。他發出的警告之嚴厲,在整本聖經中都堪稱典範。

舊盟約的祭司體系固然美好,但它只是暫時的。然而,要知道,正是這種美好,在某種程度上,才使得它有可能被以某種方式被濫用。這難道不是我們在世上常有的經歷嗎?

有些事物在上帝的創造中,本來是美好的,我們本來可以用特定的方式善加使用,但我們卻受到誘惑,將其視為某種「終極」的追求;我們試圖以某種超越或違背其原意的方式去使用它,結果它便成了罪惡的根源——儘管它本身並非罪惡。

在這方面,我們往往需要具備比平常更敏銳的洞察力,對吧?有些事物——無論是我們感興趣的、正在作的,投入大量精力的,或日益深度參與的,又或者是那些在生活中我看得越來越重要的事物——這些事物本身並沒有錯。

畢竟,那是上帝所造的。是的,但這並非問題的全部,對吧?若過度看重它,或以錯誤的方式使用它,那便是錯的。

作者指出,即便是「舊盟約」本身,也可能被錯誤地使用——而這種錯誤的使用,恰恰是因為它本身所具有的美好特質。凡是我們受到誘惑,以一種與我們尊耶穌基督為萬有的主的忠誠相抵觸的方式來使用的事物,都會成為我們的絆腳石,都必須將其除去,不是嗎?

人際間的親密關係、身體健康、長壽、美食、性、酒精、渴望獲得認可、渴望生活井然有序而非混亂不堪——這些都不是壞事,都是上帝賜予的美好禮物。

然而,如果我們將其視為終極追求,或者以任何違背基督的教導的方式去追求,即那些關於如何憑著信心在祂面前生活的教導,那麼,這原本美好的事物自然就成了我們的偶像,不是吧?

縱觀整封書信,作者所構建的對比,並非在於「壞事/不道德的事」與「好事」之間,而是在於:一方面是上帝所賜予的真正美好的事物,另一方面則是耶穌那超越一切、獨一無二的偉大與終極的充足性。前者雖好,卻可能誘使上帝的子民忽略後者,轉而緊抓前者,甚至將其視為重中之重。我們務必留意這一警誡。

其次,儘管希伯來書的作者發出了嚴厲的警告,但他並未因此主張一種對自己或盟約群體中其他人的懷疑態度。

這段經文,聖經中的這卷書卷,再次說,它可能是提供了針對「不信」所發出的最強烈、無疑是最著名的警告的聖經書卷,同時也一再表達了對那些受警告之人的善意與確信。例如,在第6章第9節中,作者說道:「我們雖是這樣說」,也就是發出了如此強烈的警告,但「親愛的弟兄們,但對於你們,我們卻深信你們有更好的表現,結局就是得救」(參《新譯本》)。又如在第10章第39節,他表達了同樣的信念:「但我們不是那些後退以致滅亡的人,而是有信心以致保全生命的人。」(參《新譯本》)

因此,我們在聽到這些警告時務必謹慎,切勿將其當作藉口、理由或依據,去以懷疑的眼光審視教會這一聖約群體中的弟兄姐妹。有時,這種傾向確實容易出現在某些傳道人或某些運動之中,即總是帶著「有不信的混跡在我們當中」的懷疑心態去講道。

誠然,發出適度的警告是必要的——我稍後會談到這一點——但這裏的警告是充滿恩典的、以恩典為基礎的。作者不斷勉勵信徒,不要陷入自我省察或僅僅關注自我的泥潭,而是要他們去做什麼呢?正如他在希伯來書12章1至2節所說:要一次又一次、不斷以嶄新的眼光仰望耶穌。祂是信心的創始者(即發起者)與成終者(即使信心達至完滿的那位)。

這正是核心信息:你若離開祂,就失去了一切;因此,千萬不要離棄祂。要緊緊抓住祂——在祂裏面,你所擁有的,遠超過你一切所求所想。

第三點,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作者既不助長懷疑論,也不鼓勵那種自以為是的盲目自信——即認為「既然我已宣認信仰、加入了教會,一切便順理成章、萬事大吉,無需堅持到底,也無需竭力追求,更無需理會警告,因為這些警告肯定與我無關」。弟兄姐妹們,這種想法極其危險。以為這些警告肯定不是針對我的。

使徒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0章中告誡道:「自己以為站得穩的,須要謹慎,免得跌倒。」(林前10:12)這些警告絕非無的放矢。這些話被反覆重申,是因為事關重大,必須極其嚴肅地對待。因為其後果關乎永恆,代價實在太大了。

第四,我們看到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的:既有確據,也有警告。作者在兩者之間來回穿梭,正是因為這篇信息的核心要義在於:只要你仰望基督、住在基督裏並緊緊依附於祂,就能靠著祂的大能持守信心;而若沒有他,一切就徹底玩完了。耶穌不正是這樣說的嗎?

「你們要常我裏面……。因為離了我,你們就不能做什麼。」(約15:4-5)因此,每當我們可能動搖或轉而向別處張望時,這些警告便隨之而來。

而那些確據,其目的正是為了將我們的思緒重新引向祂。祂是這封信的核心與精髓;祂是我們獲得確據、信心以及認清事態利害關係的根基。

當代的警告

萬一我們受誘惑而偏離祂,會怎樣呢?這就引出了第五點:這裏有一個針對我們的、舉重以明輕(from the greater to the lesser)的全面警告。

誠然,弟兄姊妹們,我認為第一世紀那些希伯來信徒所面臨的具體誘惑,其形式與我們今天可能遇到的情況並不完全相同。

然而,作者關於新舊盟約的論證邏輯,對今天的我們依然極具現實意義。試想,如果連上帝在整個人類歷史上所賜與的最美好的事物——即我們所謂的「舊盟約」,那套良善、恩慈且榮耀上帝的、關於中保與潔淨的制度——在基督之外;如果連上帝在歷史上所賜與的最美好事物,尚且無法成為基督的替代品或替代方案;那麼,還有什麼別的事物更能讓你受其誘惑而偏離基督呢?

在現代社會,離了基督,或者說作為基督的替代品與替代方案,還有什麼別的信息、別的哲學、別的文化或社會群體,能夠真正滿足你靈魂深處最迫切的渴望呢?答案顯而易見。這正是作者論證的精彩之處:他並未貶低舊盟約,也未暗示其有何不妥或可疑之處。

他說這一切都好得驚人;而且這一切美好的極致,都指向了上帝的愛與恩典那最終、最完滿的彰顯——那才是真實的本體,而其餘的一切不過是對它的展望、指向,以及影兒罷了。

願上帝今天樂意藉此堅固我們,使我們也能去堅固他人;願祂鄭重地警戒我們,切勿讓苦毒的根、淫亂,或是作者所提到的其他種種可能誘使我們偏離的因素滋生蔓延;同時也願祂以此激勵我們。

況且,當我們看到基督再來的大日子日益臨近時,我們何不一同禱告呢?我們的上帝,我們的父,我們滿心感謝你:儘管我們常常感到困惑、迷失方向,常為生活中的種種事物找藉口,常將真理拒之門外,試圖重新定義一切,甚至為那些本無可辯駁之事強作辯解;然而主啊,你卻憑著憐憫賜下你的話語,一次又一次地剝去我們的幻想、我們的自我中心,以及我們對這世界的迷戀。你不僅讓我們看見自己若離開基督是何等匱乏與貧窮,更讓我們看見祂的位格與作為所具有的完全且唯一的功效。我們為祂向你獻上感謝;更求你賜下那唯有你能賦予的堅忍信心,使我們終其一生緊緊跟隨祂。

因此,我們向你尋求這一切。求你糾正我們;主啊,求你不要任憑我們陷在悖逆之中。

求你喚醒我們的心,使我們樂意聆聽那來自牧者、弟兄姊妹或你話語本身的勸勉;願我們懷著那份喜樂的確信與盼望,好叫我們在試煉與艱難之中,即便是遭受逼迫,仍能得到幫助,好叫我們與歷世歷代的聖徒,無論是舊約時代還是新約時代,一同抵達那偉大的天上聖城,在那裏,你正與我們的救主及祂所流的寶血同在。

我們為自己、為教會,也為那些尚未聽聞福音的人獻上這些禱告,求父將那些流浪在外的人也帶回家。我們奉基督的名禱告。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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