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還需要添加嗎?巴文克反對「附加恩賜」一說(KYLE DILLON)

Does nature need addition? Bavinck against the donum superadditum

作者:KYLE DILLON

誠之譯自:

https://allkirk.net/2019/08/23/does-nature-need-addition-bavinck-against-the-donum-superadditum/

更正:引文應該來自 RD 2.545-546

各個基督教傳統之間分歧的中心問題之一是恩典自然的關係。我們是否應該說,恩典反對自然?恩典肯定自然?恩典完善自然?恩典鞭撻自然?荷蘭神學家赫爾曼·巴文克(Herman Bavinck)給出的著名答案是,恩典恢復了自然(grace restores nature):它把亞當因墮落而失去的還給了我們。然而,還不止於此,它還把亞當如果繼續順服所能得到的也賜給我們。雖然亞當原本是義的,但他也有墮落的可能。另一方面,當我們最後到達榮耀的時候,我們將不再受制於犯罪的可能性。我們將從posse peccare(可能犯罪)的狀態轉變為亞當本來要成為的狀態,即non posse peccare(不可能犯罪)。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恩典也提升了或完善了自然。

羅馬天主教會也用這些術語說話,但他們的donum superadditum(「額外附加的恩賜」)教義卻朝著一個更有問題的方向發展。巴文克在他的《改革宗教義學》第二卷(539-548頁)中描述並批判了這個教義。他的批判是關於人的本性的一章的一部分,在這一章中,他首先調查了試圖定義上帝的形象的兩個死胡同。

其中一個死胡同是伯拉糾和蘇西尼理性主義者的「自然主義」。他們教導說,人的本性是由一種內在能力組成的,且向著道德完善發展。和許多其他傳統一樣,他們把亞當的原始狀態理解為不是積極的聖潔,而是孩童般的純真innocence,天真狀態)。許多有神論的進化論者進一步將這觀點應用於人類的現狀,因此,天堂和人的聖潔不在過往,而在一個可能的未來。這樣,人類的故事就變成了從猿猴的形象向上帝的形象發展的故事,而亞當的歷史性就變得無關緊要了。在這種觀點下,不再需要假設一種正直的原始狀態。巴文克回應說,這種觀點與聖經截然相反,沒有得到人類起源的物理證據的充分支持,在哲學上是不融貫的,造成的問題比解決的問題更多。

另一個死胡同是羅馬的「超自然主義」。巴文克認為,這種觀點是從教會裏逐漸形成的兩種誤解中發展起來的。第一種是新柏拉圖式的人的榮耀狀態的概念,它被認為是一種神化後的聯合(deified union),是我們的靈魂與神的奧秘融合,或者說是按照人的本質(per essentiam)見到上帝。第二種是一種灌注給人的恩典(infused grace)的概念,使信徒能夠做嚴格意義上的功德(ex condigno)善事,從而獲得天上的獎賞。羅馬教導說,亞當天然的公義不足以使他獲得這樣的獎賞,所以亞當必須接受一種「 gratia gratum faciens 」(「使人蒙恩或討神悅納的恩典」)。

當羅馬試圖解釋亞當的自然恩賜與他的超自然恩賜之間的關係時,這幅圖畫就變得更複雜了。巴文克談到了兩個特別的困難。首先,羅馬承認亞當在其自然的、受造的狀態下不可能是有罪的(否則上帝就是罪的源頭)。另一方面,永生和不犯罪的可能,也不能正確地被視為「自然」恩賜。這就造成了一種內在的緊張:如果不朽只有通過超自然的恩典才能實現,那麼死亡怎麼可能是對罪的刑罰?這似乎會使人在純自然狀態下無罪地活著,在邏輯上是不可能的。

第二個難題是情欲(concupiscence)的問題。羅馬天主教認為,亞當在純自然狀態下會受到過度情欲的影響,肉體的低等欲望必然與靈性發生衝突。只有注入的恩典才能使亞當制服他的肉體,使肉體完全順服。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豈不是意味著亞當如果任由他的自然狀態,註定要失敗?在一個必然導致犯罪的條件下受造,又怎麼會比在罪惡的條件下受造更好呢?

這些困難導致了羅馬天主教徒之間的各種解釋,有些人甚至認為亞當必須擁有三個層次的恩賜——自然的、超越自然的(preternatural)和超自然的(supernatural)。雖然他們的解釋各不相同,但都肯定了亞當的自然狀態和他超自然注入的恩典之間的基本區別。

然後,巴文克闡述了六個反對超自然恩典的關鍵論點,我在此加以總結:

一、donum superadditum在恩典的現在狀態和榮耀的未來狀態之間創造了一種非法的形而上學的不連續性(metaphysical discontinuity)。巴文克基本上認為,信徒現在所經歷的祝福和我們在天堂所要經歷的祝福之間的差別,更多的是程度上的差別,而不是種類上的差別;這是一種倫理上的轉變,而不是肉體上(即形而上)的轉變。即使看見上帝,也不會直接看到上帝的本質,而是一如既往地通過基督的面容。而羅馬天主教徒則把榮耀狀態與新柏拉圖的形而上學混為一談。

二、儘管榮耀的狀態會令人難以想像的驚奇,但聖經並沒有把它描述為「附加」(superadded)在我們本性之上的東西,仿佛完全與本性無關。雖然聖經確實說我們天上的賞賜超越了人的一切思想,但我們必須記住,這些屬靈的好處對那些心思被罪蒙蔽(不是被本性蒙蔽)的人來說仍然是隱藏的。此外,關於榮耀的狀態,最令人驚奇的是它是作為一種非功績的禮物(unmerited gift)而給予的,而且它超越了僅僅是亞當所失去的,還獲得了他因順從而本來會獲得的東西。然而就這一切而言,聖經從未暗示榮耀的狀態包括任何原本不屬於人性的東西。看來,巴文克在這裏與論點一一樣,關心的是在未墮落的本性狀態與榮耀狀態之間保持更大的形而上學的連續性。

三、羅馬天主教是從基督徒通往恩典的道路,回頭追溯亞當通往恩典的道路,這是一種誤解。他們的理由是,既然為了獲得榮耀,基督徒必須被注入一種恩典,使他們能夠得到天上的獎賞,那麼亞當在墮落之前也一定是如此。巴文克回應說,即使上帝確實選擇將天國獎賞的應許附加在亞當的行為之上,這也不能使他的行為在嚴格意義上成為功績(ex condigno),好像他有限的、受造物的順服與無限的獎賞根本不相稱。它最多只能證明一種功績,即來自於滿足了行為之約的條件(ex pacto),正如大多數改革宗神學家所教導的那樣。另一方面,羅馬對恩典的看法,完全改變了恩典的意義,鈍化了它獨特的力量。它不再是與罪對立,而是只與自然對立(一種物質上而非倫理上的對比)。這就把超自然的恩賜與亞當的自然恩賜(智慧、智力等)放在同一等次上,它們之間只有數量上的差別。兩者都可以視為專門意義上的「恩典」,即來自上帝的非賺得的恩賜。而在這兩種情況下,都要靠亞當自己,一旦得到適當的裝備,就可以贏得他的獎賞。它或許是從恩典開始的,但卻以功勞結束,連伯拉糾派的人也這樣說。因此,對羅馬來說,恩典原來根本就不是恩典。

四、如上所述,羅馬教會的教義導致了對人性的三重理解的混亂。按照羅馬教會的說法,人在其自然狀態下,也許可以做到無罪,但要經過極大的掙扎,因為他受制於過度的情欲(concupiscence)和肉體與靈性之間的內在張力。用亞里士多德的術語來說,羅馬的觀點似乎是自然人(屬血氣的人)能夠做到禁慾continence ),卻做不到節制temperance),後者要求情欲與美德的完美統一,為此,一些羅馬天主教徒提出了一種居間的超自然正直狀態(intermediate preternatural state of integrity)。這裏的問題是,如果墮落只是失去超自然恩賜的問題,那麼人原則上仍然能夠做到完美的自然公正,儘管有困難,而且有來自肉體的阻力。墮落的深度因此被降到最低。此外,它還創造了一種屬靈的等級制度或義的層級,這與聖經是格格不入的(見上面的說明和引文)。

五、巴文克的第五個論點與起初正義(original justice)失喪的可能(amissibility ,即其喪失的可能性)有關。羅馬天主教對宗教改革教義的一個常見反對意見是,如果公義原本是亞當本性的一部分(而不是超自然地加到亞當的本性上),那麼在墮落中失去這種公義就意味著失去人類的部分本質,在這種情況下,墮落的人類就不是完整的人了。但正如巴文克所指出的,羅馬的donum superadditum教義並不是為了處理這個問題而創立的,因為這既是他們的,也是新教徒的問題。他們仍然承認,連亞當天然的義(natural righteousness)也會喪失(只要觀察一下今天那麼多人違背天性的行為就知道了),然而,即使是最敗壞的罪人也仍然是人。巴文克認為,只要把義說成是人性的偶然屬性(accidental property),而不是其實質的一部分,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或者像他在其他地方所描述的那樣,墮落只是失去了狹義的神的形象,而廣義的形象卻被保留下來。這種解決方法不需要在亞當的本性之上加上超自然的恩賜。

六、最後,巴文克認為,羅馬天主教的觀點把基督教變成了一種徹底不同的宗教。恩典的意義被重新鑄造,不再是上帝對罪的回應,而是恢復在墮落之前就已經需要的恩賜。在羅馬看來,罪並沒有使恩典成為必要,儘管它可能增加了恩典的必要性。基督教的信息就變成了人的神化和神的人性化的信息,因為,對羅馬來說,即使沒有墮落,基督的道成肉身仍然是必要的(儘管我可以補充說,甚至一些改革宗思想家,如托馬斯·古德溫,也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性)。

巴文克反對donum superadditum的論點就是這樣鋪陳的。現在應該指出的是,一些當代改革宗的解釋者挑剔巴文克所作的批評。約翰·博特(John Bolt),《改革宗教義學》的最終英譯本就是靠他完成的,他發現巴文克和托馬斯·阿奎那(donum superadditum的主要捍衛者)之間有三點共同的看法,而巴文克卻忽略了:1) 兩人都同意人類的受造本身就是恩典的禮物;2) 兩人都同意在墮落中,上帝形象中的一些東西丟失了,而有一些東西仍然保留著;3) 兩人都同意救贖給人類帶來的不僅僅是亞當所失去的。

博特雖然同意巴文克對羅馬關於功德的教導的指控,但鑒於這些方面的一致看法,他稱巴文克的批評是「不尋常的失誤」(uncharacteristic misstep)。然而這可能是對羅馬過於寬大了。首先,可以承認,從廣義上講,創造本身是滿有恩典的,是一種人不配得到的恩賜。那麼,人們可能會說,問題僅僅是語義上的,其中的區別不在自然恩典之間,更準確地說,是在自然恩典超自然恩典之間的區別。然而,問題比這更深。即使羅馬把亞當的自然狀態稱為恩典的恩賜,他們仍然認為這種狀態是有缺陷的,因為它脫離了超自然的幫助。他仍然受制於過度的情欲。改革宗則對亞當的自然狀態有不同的理解方式。有些人,如托馬斯·古德溫(Thomas Goodwin),認為亞當的狀況是完全自然的,他的獎賞也與自然相稱,無非是繼續在園子裏過著屬地的生活。大多數人,包括約翰·歐文(以及巴文克本人)則認為,雖然亞當的自然狀態足以繼續在地上的生存,但上帝卻屈尊降卑,藉著超自然信心的幫助,為亞當提供了更高的、屬天的獎賞。後一種觀點在某些方面更接近羅馬:它准許上帝在亞當作為理性受造物應得的禮物之外,再給他一個額外的、超自然的禮物。但關鍵的區別在於,對改革宗來說,這個禮物並不是原始的義。原初的義已經屬於亞當的本性,是一種與創造同時賦予的禮物(改革宗正統派稱之為donum concreatum)。

其次,問題不在於墮落時是否失去了什麼或保留了什麼(雙方都同意這一點),而是失去的是什麼。羅馬在這裏面臨著一個兩難的局面:他們教導說,亞當的自然之義到底有沒有在墮落中失去?如果他們說是,那麼他們就會向他們對新教徒提出的同樣的反對意見敞開大門,而「附加的恩典」(donum superadditum)就成了一個不是真正的問題的解方(見上文論點五)。如果他們說這不是,那麼他們就使自己落在半伯拉糾主義的罪名下,墮落的人雖然受制於情欲,但在理論上仍然能夠不犯罪(見上文論點四)。

簡而言之,羅馬天主教的 donum superadditum教義的根本問題在於,它既低估了墮落前的人天然擁有的東西,又高估了墮落後的人所保留的東西。在這幾點上,巴文克證明了改革宗關於上帝形象的教導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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